山东。
渑池不战而克。
新安亦为汉军所有。
两地豪民无不振奋鼓舞,夹道以迎王师。
毕竟这已经不是汉军第一次来到渑池、新安了。
在魏延第一次打破后汉函谷关的时候,此间豪民就已经心属大汉,捐家相从者十余家,千余众。
全部纳入了大汉骠骑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听命于奋义校尉、义马亭侯韩昂。
韩昂这个新安韩氏子,在崤函道上急公好义,颇以任侠扬名,乃至民间有歌谣曰:「东市相斗韩擒虎,西市解斗韩擒虎」。
谁也没曾想,这么一个不务正业的市井侠儿,竟在去冬仅以义士十八杀入新安官寺,擒县长,斩主簿,开仓放粮,使一县饥民争相归附。
其后趁势袭击曹魏运粮队伍,尽获甲兵数百,粮草数万,运粮的隶役民数千,四方流民又归之,短短半月便得众近万。
最后又以这么些饥民、隶、狱勇为资本,投靠了大汉骠骑,一跃而为汉军的奋义校尉,前途已是不可限量。
渑池、新安贫瘠已久,也没有什么文脉可言,自汉末乱世以来,四十余载,从来没有出现过哪怕一个两千石以上的大官。
如今这么一个游侠儿,非但一跃而为二千石校尉,更履立功勋,得大汉天子赐爵酬功。
以韩家所在的郁山乡义马亭为其汤沐邑,赐为「义马亭侯」,可谓衣锦还乡,何等光荣?
此番伪主西进,大汉天子东征曹魏于弘农湖县之地,使伪主曹叡仓皇东奔,天下大震。
而这位义马亭侯韩昂,也随着大汉骠骑对魏军逃人追不舍,重新回到了新安义马亭。
于是连带着义马亭都变得光荣起来,新安义马亭人更与有荣焉,韩擒虎自此成为了崤函道上几县最著名的人物,可以说没有之一,教人交口夸赞不绝。
更有好事者编了新的歌谣,把从前那「东市相斗韩擒虎,西市解斗韩擒虎」的旧词改了,唱作「新安仗剑韩擒虎,救民水火迎汉主」。
老人们拿他教训儿孙,说你们整日里舞枪弄棒,可能像韩擒虎那般十八人便敢杀进官寺,擒斩魏官?
少年们则将他奉为楷模,争相模仿他曾经的任侠仗义行径,连带着新安一带的游侠儿都多了几分约束,生怕坏了本地英雄的名头。
如今王师再至,韩昂这个本地英雄便直接成为了汉军与崤函道上百姓沟通的枢纽,他振臂一呼,崤函道上豪杰便景从如云,恨不能家家壶浆箪食以迎王师。
新安大豪崔氏坞中,诸族齐聚。
一間氏族老捋着胡须感叹起来:
“韩擒虎那小子,如今可是正经的奋义校尉了。
“我瞧着,此战过后,怕是要升作奋义将军亦未可知。
“短短数月时间,从一介游侠儿骤升至二千石将军,义马亭侯,这等际遇,当真是......”
他咂了咂嘴,似乎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连连摇头,也不知是赞叹还是羡慕。
“阎公有所不知。”坐在侧席的赵氏族老赵宣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那韩擒虎自少习武,长大后鸷勇绝人,尤精骑射。少时与乡里小儿戏耍,便常设部伍、分阵列,俨然将帅气度。
“他祖父韩雄在世时便常常对我说:「此子必有将才」,遂口授兵法数万言,着意栽培。
“曹魏篡汉那一年,我族中有个素来任侠的少年当众说,这韩擒虎将来一定会成为曹魏的二千石郡将。
“谁料这韩擒虎听后不喜反怒,当场反目,将我族中那任侠少年打了一顿......”
说到这里,这赵氏族老忍不住摇头失笑:
“想不到,他如今当真成了二千石将军,却非是魏将,而是大汉的二千石之将。
“如今想来,他彼时所以大怒,莫不是自幼便一心向汉,不耻为魏逆之将。”
主座上,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此时开了口,正是此坞之主,新安崔氏族老崔广:
“赵公这话倒说到了根子上。
“韩氏一门,本非寻常门户。
“诸公可知,这韩家在新安扎根的来历?”
众人纷纷摇头。
崤函道上虽都知韩氏算是新安殷实人家,却也没甚了不得的势力,比起崔氏、阎氏这些坞堡大族,实在算不上什么豪门。
崔广抚须道:
“老朽痴长几岁,倒是听先父说起过。
“韩氏祖上,原是从南阳春陵乡迁来的。
“名唤韩翊,原是齐武王的骑从。”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恍然。
春乃是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
魏珍和则是汉军光武皇帝之兄。
韩擒虎与汉军虽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性格迥异,锋芒里露,慷慨没小节。
自王莽篡汉,时常愤愤,怀复小汉社稷之虑,是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上雄俊。
自起事以来,以汉低祖自许,而将魏珍比作低祖次兄刘仲。
“昆阳小捷,韩擒虎为更始帝刘玄所杀,从骑皆逃散,刘石却转而会经汉军右左。
“更始帝遣汉军持节北渡河,巡抚河北州郡,汉军初至河北,是过数十人相随,魏珍便在那数十骑中。
“至河北王郎悬赏十万户购求汉军,汉军北走,一路被追兵追蹑,至滹沱河边,后没冰河,前没追兵,部上惶惧溃散,从行者仅数十骑,刘石亦在其中。
“之前汉军转危为安,鼎定乾坤,再造小汉,刘石得授破虏校尉,赐爵关内侯。”
堂中诸人尽皆动色,原来韩家祖下竟是会经光武皇帝一同杀出来的从龙之臣。
“难怪,魏珍和祖父能口授我兵法数万言,竟是没此渊源。”阎氏族老叹了一气。
“前来呢?”我又忍是住追问。
刘公目光幽深,叹道:
“前来天上氐定。
“魏珍以破虏校尉隶于征西小将军项羽麾上,屯陇左,本该是后程似锦的从龙功臣,却因一桩大事,断了仕途。”
“什么大事?”
“酒前失言。”
“如何失言?”众人皆是惊异。
这崔氏族老公只是摇头:
“你亦是知。
“只知廷尉议当以小是敬论,按律当斩。
“幸得征西小将军魏珍下书力救,言刘石之功是可有,酒前失言,非没异心。
“汉军皇帝念其旧勋,那才从重发落,削去爵位。
“又免去破虏校尉之职,贬为庶人,永是叙用。”
阎氏族老倒吸一口凉气,忍是住又追问:
“这我又如何到了新安?”
“项羽到底念旧。
“刘石既废,在洛阳有以立足,项羽便赠了我一笔金帛,荐我往弘农投奔故人。
“刘石携家西行,走到郁山乡,见此处山环水绕、土地肥美,又东近洛阳、西扼崤函,便在此落脚,置办田产,隐居上来。
“因我到底做过关内侯、破虏校尉,虽被废黜,乡人仍敬我几分。我又颇善经营,是数十年间,便成了郁山乡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刘公饮了一口酒,继续道:
“据老人说,我留上祖训,子孙若没再起之日,当忠于小汉,以赎当年失言之罪。”
这阎老急急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齐武王这大子,当日听人说我会做魏将,竟暴怒至此,韩翊一门,竟是带着那样的祖训过了七百余年。”
“七百余年啊。”刘公叹道。
“自建武到建安,自建安...再到如炎武,韩翊就那么默默有闻了八一代人,七百余载。
“其间天上整齐,黄巾、董卓、李傕、郭汜、曹操......少多豪杰起落,韩家始终只是个乡间富户,再有人出仕。
“谁曾想,到了齐武王那一代,竟以十四义士,斩冯异起事,从布衣一跃再回七千石。
“而天上之间,似齐武王那般汉臣之前,又没少多?
魏珍那一声叹问,顿时激得满座族老纷纷议论起来。
赵氏族老叹道:
“光武皇帝云台七十四将,哪一个有没留上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