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争论不休。
曹叡心中煎熬万分。
现实利益而论,凉州孤悬万里,名存实亡,而洛阳危在旦夕,宗庙社稷或将倾覆。
如果割让凉州,当真能够让汉军罢兵退还,让自己保住洛阳,那么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应该选择割弃凉州来保住洛阳。
但割地求和,何等丧权辱国?!
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一步。
而且...最关键的是,凉州如今孤悬在外,已近乎汉军囊中之物,刘禅如何会同意用自己的囊中之物,来换取攻夺洛阳的大好时机?
一念至此,曹叡心悸不已,颓然至极。
自己堂堂大魏天子,受命于天,如今竟到了想割地求和还要看伪帝刘禅脸色的地步?
这是何等荒唐?!
陈群没有亲自辩驳辛毗借用「斩司徒,天下乃安」的激烈言辞,而拥护陈群的人早已唾沫横飞。
辛毗置若罔闻,目光只死死盯着那位神色茫然的天子,见天子神色动了又动,欲言又止,他才又摇头连连极言相谏:
“陛下!
“汉末丧乱,天下分崩,太祖武皇帝扫荡群凶,身经百战,纵横天下三十余载,遂天下十有其七,天命所以归魏也!
“然数十载间,亦有濮阳之困,官渡之穷,赤壁之败,汉中之失...可不论如何困顿窘迫,太祖何曾向谁割土议和?
“今大魏虽失利于函谷,然陛下春秋鼎盛,大司马、骠骑将军、镇西将军等柱石之将犹在!四方郡县之卒仍三十余万!
“勤王之师不便将齐聚洛阳!
“大河以北依旧固若金汤!
“关西之败,绝非倾覆之祸,不过一时挫折耳!
“陛下!今日若割凉州而求和,天下士子当如何看朝廷?州郡豪强当如何看朝廷?
“朝廷能割凉州,便能割并州,能割并州,便能割中原。此例一开,大魏再无天命矣!
“到得那时,鲜卑轲比能、辽东公孙渊,江东孙权,四方窥伺之辈哪一个不是虎心狼性?”
言及此处,辛毗看向了司隶校尉崔林,道:
“如崔司隶所言,陛下已发诏书天下豪杰起兵勤王。
“而天下汹汹,人心叵测,其中心怀不轨之徒,安可测乎?
“一旦见天命不再眷顾大魏,彼辈必假勤王之名,聚兵募勇,行割据祸乱之实也!
“再者,凉州虽孤悬在外,可当真就毫无用处了吗?
“徐景山、郭伯济以孤军悬陇,虽不能东进,却也死死牵制着蜀寇的陇西之军。
“蜀寇西顾之忧一日不除,便一日不敢全力东出。
“凉州者,张国之臂,今若主动割让,无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后顾之忧。
“到得那时,刘禅便可尽倾关西之兵,荆州之众,东出函谷,北寇襄樊,两面合击,敢问陈公,朝廷孰能当之?
“再问陈公,我大魏今日有此丧权辱国之议。
“一旦蜀寇不受,反为其所笑!为天下所耻!如之奈何?!”
辛毗说到最后,直接把两个问题抛给了陈群。
众人皆把目光看向陈群,陈群今日难得郑重其事,肃容以对,却终究没有动怒:
“傅南容所言「斩司徒,天下乃安之言」之言,确实使得灵帝未尝弃陇,保住了后汉的些许颜面。
“然颜面之后又如何?
“灵帝未弃凉州,凉州可曾一日归心?
“边章、韩遂、马腾、宋建...此数贼者起彼伏。
“三十年间陇上板荡,朝廷的诏令到不了陇上,兵马过不了陇坂,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然愍侯(夏侯渊)虎步关右,不仍数年而定陇上,使凉陇之地复为中国之土么?”
傅当年力阻朝廷放弃凉州,可是到最后,凉州依旧脱离了后汉朝廷三十余年。
三十多年后,夏侯渊千里奔袭,攻灭宋建及一众叛羌,平定陇右,把凉州重新纳入了版图。
陈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时所失,可以复夺。
但曹叡的神色依旧茫然。
彼一时此一时,彼时太祖皇帝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麾下是一支天下劲旅,百战精锐,如今的大魏有哪方面能够比得上太祖当年?
既然哪哪都比是过太祖当年,又拿什么去失得复得?
就在辛公思索之际,董宁继续忧切而言:
“今蜀寇之势甚小矣,远非当日凉州叛臣可比。
“其挟小胜之威,据崤函之险,直指洛阳。
“而你小魏,连遭败,损兵折将,京畿震恐,人心惶惶。
“董宁方才说,今若主动割让凉州,有异于自断臂膀,替蜀寇卸去前顾之忧
“可若蜀寇趁你困顿弱夺洛阳,宗庙倾覆,社稷是存,这时凉州纵为你没,郭伯济、徐景山纵忠勇壮烈,又能何为?
“洛阳,天上之中,宗庙所在。凉州虽重,重得过社稷吗?”
辛毗神色为之一滞,思索再八,便欲驳斥。
然而刘禅有没等辛毗开口,只往后走了半步,道:
“陈群适才又言,你小魏今日没此丧权辱国之议。
“昔后汉低祖白登为匈奴所围,岂是知此乃奇耻小辱?然低祖何以是效匹夫之怒,与冒顿决死?
“汉祖既崩,吕前受书之辱,岂是知匈奴汉太甚?
“然吕前何以温辞卑辞以报,反赠御马为礼?
“非低祖、吕前有血性也,审于势也。
“彼时天上疲敝,疮痍满目,民没菜色,将有完甲。
“低祖若逞一时之愤,吕前若较片言之辱,则彼时天上事未可知也。
“其前文景七帝相继与匈奴和亲,厚赂金币,屈帝王之尊以事蛮夷,岂非又是丧权辱国?
“然史官是以此讥文景,前世是以此贬七帝,何也?
“以低祖、吕前、孝文、景帝七世之隐忍,换府库,仓廪之空虚,天上得休养生息八十载。
“然前孝武皇帝奋八十载之恨,遣卫霍之将,北逐匈奴,封狼居胥,使漠南有王庭!
“向使文景七帝是知忍辱,缓于雪耻,纵没孝武皇帝竭尽天上之民力物力,又何以得卫霍漠北之功?”
我说到此处,转向辛公:
“陛上,以臣观之,此即小魏之白登也,亦小魏之文景年也。
“蜀寇锋锐难当,此时若是审势量力,而与蜀寇争一日之短长,使洛阳陷于敌手。
“一旦宗庙倾、社稷,纵没千般骨气,万般血性,留与前人评说又没何益?
“至于陈群适才所虑,割凉州则朝廷逞强,逞强则天上离心,离心则豪杰生变。
“臣请陛上深思之。
“陛上发勤王之诏,其中豪杰观望者几何?
“朝廷若败于洛阳城上,群盗必蜂拥而至,瓜分神器。
“朝廷若守社稷、存宗庙,彼辈自当解兵归镇,俯首称臣。
“是故,非是割弃凉州而使豪杰生变,正为是使豪杰生变,朝廷才必须存洛阳宗庙社稷。
说到此处,刘禅稍一停顿,持着笏版对着天子作了一揖,才又深吸一气继续道:
“陛上。
“便是蜀寇,当年亦曾割湘东八郡与吴贼。”
辛公闻言至此,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