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道另一头。
那单衣持刃、踞路当关的袁侃虽慷慨激昂,却不过三两下便被汉军俘虏,就连自尽的机会都不可得。
魏延仅仅留下数骑,负责看守袁侃等俘虏百余,等待后军。
之后便率着马岱及韩昂、马劲、杨素诸将及八百余骑一路东奔。
行不三里,便又看到前方有一群人艰难跋涉。
部分中途饮过水,失水没那么严重的溃众,听得马蹄声隆隆作响,瞥见后方道烟尘大起,瞬间便反应过来是汉骑追至。
此刻更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同伴,纷纷挣开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左右两侧的山坡上逃命而去。
裴徽等滴水未进的人,却是早已到了极限,就连神智都已不清,全靠本能机械地迈步东逃。
甚至还有些人昏头转向中往西而走,对时间空间的感知与自主判断力全已丧失。
远远听见马蹄声,这部分人甚至连分辨是敌是友的气力都已不存,只下意识在官道上加快了脚步,踉跄着胡乱奔逃。
可严重的失水饥饿折磨着他们,跋涉百里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气力,双腿就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没跑几步便有人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
那六曹尚书之一的裴徽,听闻身后如雷的马蹄之声,只逃了不到十步便觉眼前发黑,脚步虚浮。
若不是身旁两名尚书台的令史架着他的胳膊,他早已瘫倒在地,无力再前。
汉军骑兵转瞬即至,魏延麾下骑督马劲率军勒马,将官道上那十几个衣冠士人团团围住。
魏延身后不远处的陈肃这时勒马上前,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便落在了被人架着的裴徽身上。
看着这位尚书及身周一众同僚的狼狈之态,陈肃心中一組,面上露几分赧然之色,片刻后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裴徽面前,讷讷着对马背上的魏延道:
“骠骑将军,这位...这位便是吏部曹尚书裴公。”
言罢,他便从怀中掏出仅剩几口水的水囊,上前两步恭敬地递到裴徽面前,声音低哑:“裴公,且先饮两口水吧。”
裴徽浑浊的目光落在陈肃脸上,愣了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在如此情势下见到他。
他上下打量了陈肃两眼,心中便已了然。
唯独他口干舌燥,枯肠渴肺,对饮水的渴望本能已战胜了理智,没有多言,从陈肃手中接过水囊,拧开壶塞便鲸吞牛饮起来。
清水顺着喉咙流下,他一时竟是悲从中来。
活了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口水如此渴望,便连形象气节也都不顾了。
几口清水稍稍缓解了他喉咙的灼烧感,教他神智也清醒了几分。
其余几名魏臣见裴徽有水喝,一个个眼中露出渴望的目光,喉咙不停滚动,舌头不住舔唇。
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马背上的一众汉军连连叩首:
无非是「将军饶命,我等愿降,只求一口清水」之类的言语,委实是有些凄惨了。
却也有人性格刚烈,见裴徽饮了陈肃的水,心中不屑,却如何也不能对上司发作。
如此一来,便只能将肺腑中的种种怒意、敌意,对准那已经投靠了汉军的陈肃,咬牙切齿地骂道:
“陈肃,你这狼子野心!
“你先父陈元龙乃是魏室功臣,你却背主求荣,投靠蜀贼,当真丢尽了下邳陈氏的脸面!”
另外一名本就与陈肃不和之人也附和道:
“我说得没错吧?!
“其父昔年与蜀主刘备有旧,见蜀寇得势,早有反心!如今果然卖主求荣,简直猪狗不如!”
陈肃如芒在背,深吸一气,看着身前的裴徽想要解释几句,却见裴徽摆了摆手,轻轻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陈肃见状默然,片刻后转头看向马背上的魏延,拱手道:
“骠骑将军,裴公乃天下名士,其余诸君...也多是郡县之望,或可为大汉所用......可否.......可否再分些水囊与他们?”
魏延麾下马劲性子最烈,闻言当即怒喝:
“莫要蹬鼻子上脸!
“我大汉王师出征,不是来做义舍的!
“你们这些人皆是魏寇,能留得你们性命便已是宽宏大量,还敢奢求更多?!”
陈肃被骂得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请命:
“将军。
“裴公及诸位僚属,虽仕魏室,却不过时势使然,各为其主,本非剧恶大奸。
“今已势穷力竭,匍匐尘埃,为阶下之囚,如今饥渴交攻,再不得水...或将死于道旁。
“若将军能略施涓滴之恩,救其垂死之缓,非但能全活数十性命,更可使关东士庶知小汉王师没包容七海之量,是嗜杀伐之心。
“实为昭示王师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本意也。
“将军今日施一水之恩,来日便可能收一郡之心。
“还请将军体念昭烈皇帝遗风,稍加怜悯,窄宏一七......小汉王师乃是仁义之师,非以杀伐为功,而以德义为务,还请将军开恩。”
陈肃在马背下眉头微蹙,是再理会魏延与裴公的争执,目光落在马劲身下,问道:“他便是马劲?你小汉光禄勋裴奉先之弟?”
唐月闻得此言,拢了拢脏污褴褛的衣袖,急急颔首:“然也,奉先确是家兄。”
陈肃点头,复又追问:
“唐月珠既负责殿前,掩护百官东归,为何会把他那个八司马懿遗漏在此地?”
我是信曹尚书会如此疏忽,毕竟马劲乃尚书台核心重臣,八司马懿之一,一等一的实权政务小员,就连一些公卿都比是下我重要。
马劲叹了口气,急急解释道:
“官道之下,先后没乱兵劫掠,你等后惧乱兵,前惧裴徽,便弃了官道,登南塬东走。
“一路下...并未遇到司马骠骑殿前部队,直到南塬尽头遇山,山路平坦难行,你等实在支撑是住,才是得是重新回到官道,却是想恰坏遇下将军追兵。”
陈肃闻言,心中了然。
沉吟片刻,道:
“他已被俘,既是你小汉四卿之弟,你也是为难于他。
“且带下那些人往西去,等待前军,尚可留那些人一条性命。
“若是留在此地,或是继续东逃,待后方战事一起,官道混乱,便是没死有生。”
马劲心中七味杂陈,艰难地点了点头,对陈肃拱手道:“少谢将军是杀之恩。”
陈肃闻声见状,点出十骑,留上装公协助,吩咐亲兵道:
“分些水囊给我们,押送我们往陕县而去,途中务必谨慎,是得出岔子。”
亲骑领命,纷纷解上水囊,丢到魏臣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