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秘密。
其实,我在入学前就见过千代同学。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即便这是我初中入学的第一天,父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只要我在,四周永远都是静悄悄的。
早餐的桌子旁。
我埋着头,余光看到妹妹朝我伸出手,父母却忽然动了,从麻木的样子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啪嗒!”
他们打开了妹妹想要碰到我的手。
“别这样!别管他了!”
“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爸爸妈妈不能失去你!”
“他是怪物!会让你不幸!”
妹妹哭了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
我很想安慰父母,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如果我不感到恐惧害怕的话,十岁时车祸死在我面前而化作怨灵的里香,是不会攻击其他人的。
而且,我已经为此慌忙地躲开,以至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了。
但等我爬起来,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妹妹被父母防备地包围在中心,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入学初中的第一天。
我忍着因为摔倒而钻心的疼痛,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板上的椅子。
我没有吃早餐,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地离开客厅。
手臂好像受伤了。
它别扭地歪倒在我的身体一旁,似乎不属于我。
好在今天上学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拿起制服包,就可以离开家里。
父母并没有在钱的方面短缺我。
所以,我打算去药店买一些伤药,熬过这一天。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千代同学。
清晨的日光刺目而惹人厌恶。
原本在柜台后闲散看杂志的店员,却时不时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我,似乎觉得我是来这里偷东西。
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要看着我?我的手心变得湿滑而恶心。
我想要从这样的目光里得到喘息的机会。所以,我躲在了货架后面......这里是橱窗的小小玻璃。
然而,我的身体却忽地一僵。
因为我发现,有人已经站在玻璃窗外了。
这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
她穿着和我同校的初中制服,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淡淡放空的眉眼。
我不由一怔。
她好看的脸上却没有表情,让人想到一朵漂浮的云,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但不可否认,这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大概、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脑内一片空白,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如何去躲藏、蜷缩起来。
直到她抬起头来。
啊。对视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底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对不起”…….……才溜出我的喉咙,我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看见我,依旧看着玻璃本身。
………………?为什么?
只见她无视了我,伸出手调整着自己制服的领结。然后,将过长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这,原来是一扇单向玻璃。
我即将跳出喉咙的心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只是在借着玻璃,整理自己的衣着。
胸口一阵发紧。她是和我一样,在今天入学吗?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和我一个学校的。
我一直看着她。
这个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对视的陌生女生。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应该立刻背过身去,停止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我是变态吗?难道是偷窥狂?家教去哪里了?
但是这扇泛着幽蓝色光的明净玻璃,隔绝了所有的不安情绪,像是鱼缸那样将我们分隔开来。
我好像一只呆呆的金鱼。
我一定是父母所说的怪物,不是人类吧。
乙骨忧太,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注视着她,直到她离开了玻璃。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关注我这种人的人。
我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说。
真希望她能听见我的道歉。
我不该看她。
原来她和我是一个班。
不止是一个班。
甚至是我的后座。
这种可怕的概率有多大?我浑身颤抖,紧闭着眼不敢抬头,依稀之间听见了其他人轻蔑的议论。
“干代同学前座竟然是他?"
“开什么玩笑,别说得好像绘真和他很熟一样。”
这是真的。我们一点也不熟悉。
我不想被其他人这样当众讨论。我不是受虐狂,那些席卷而来的恶意、注视让我感到恶心。
但让我感到奇异的是,我竟然有点高兴。
原来,她叫做千代绘真啊。
但我的猜想没有问题。
虽然是我的后座,但她并没有和我成为朋友。
但让我感觉混乱而惶恐的是,她竟然开始注视我了。作为我的赔罪,我不讨厌她看着我。
我是个喜欢独处幻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虽然是个怪物。
但我依旧希望,有人能够温柔地对待我。
这很矛盾吧?但我依旧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希望有人能够珍惜我,能够对我说话,能够看到我。
父母不希望我在家多待。
我尽量满足,去电影院看了《蚯蚓人》。
据说因为拍摄的题材是恶心的生物,上映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来看的人寥寥无几。
电影院寂静无人。
我就是为了避开人群,才选择的这个时间。
剧情讲述的是一个变异,却渴望爱的丑陋怪物,最后却因为一颗人类的心脏被爱杀死。
就是这样老套的故事。
我看完之后,只感到奇怪的空虚,没有感觉。
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等待着灯光亮起,准备从电影院离开。
但,放下手的时候,我怔在了原地。
因为前排,坐着千代同学。
在这深夜的电影院,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选择了同一时刻的电影进行观影。
而冷漠的千代同学。
此时,竟然......双眼泛红。
我不由一怔。
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看着巨大的电影幕布,沉浸在了这样的电影剧情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字幕结束。
而我也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起身,我才起身。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知道这样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但我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担心她在路上的安全。
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将她送到了地铁站。
回到家里。
没有人为我留灯。
桌面上还摆放着父母为妹妹过生而残留的蛋糕。
我在黑暗里,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张床,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买的。现在已经容纳不下我的位置了。但我还是尽量蜷缩起来。
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千代同学。
她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难过呢?
是单纯为剧情感到伤心吗?还是、为那个丑陋的怪物,却拥有一颗渴望爱的心而感到悲伤呢?
我不明白。
千代同学、千代同学、千代同学。
不知不觉,我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关于她的事了。
而来自她最初让我坦然自若的注视,现在却成了导致我精神混乱,无法自抑的根源。
每次察觉到被注视。
我的身体、心脏还有胸口都在收紧。
我开始产生了担忧。
她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很脏?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出了我的恶心,然后不再看着我了?她会不会很快就感觉厌倦,转而去看其他人了?
我应该怎么,才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应该让她觉得我很可怜吗?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个怪物?应该让她觉得我可恶又可恨吗?这样,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像看了一部,由我主演的怪物恐怖片那样为我哭泣呢?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做恐怖片的男主角。
我的卑劣开始发作。
那些想法钻进了我的皮肤,啃噬我的心脏。
但在这之后。
她撞见了我被其他人殴打的现场。
我看到了她受惊的、无措的眼。
心脏骤然一紧。
我想,我还是不要接近千代同学了。
她不再和我说早上好了。
她也不再和其他人说关于我的事。
这是我想要的。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痛苦。
作为她的前座,我只能听着她和别人约好出去,剑道部的活动,又或者是别的没有我参与的一切,看着她对其他人说早上好,回应那些微笑。
千代同学不是我的。
千代同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尽管总是独来独往,但她完全有资格选择朋友。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和她说话。
这种念头几乎要让我的身体都被摧毁。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延续电影院对她安全的担忧。我做了过分的事,我承认这是跟踪吧?
但我没有越界。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愿意让自己到那种没有教养的地步。这样足够说服自己了吗?
就这么一直、一直。
我好像一只渴水的金鱼,被无情丢到了地板上。
虽然千代同学没有再和我说话。
但,她还是偷偷地在身后注视我,目光像滴落在我尸体上的水滴,我可以靠此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成了千代同学的秘密。
她在帮助被其他人针对的我。
这些我都知道。
我有一个锁起来的铁皮盒子,里面小心翼翼地装了她为此遗失的所有东西。
但我只会保存一个晚上。
然后,我会将它们偷偷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以便还给千代同学......我不想让她因为丢东西伤心。
而让我沮丧的是,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千代同学的手表。
后来,初中修学旅行去了东京。
我听见她说,自己高中会去东京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