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朱家皇帝打工,其实说真话,不算好差事。
方家在家摸鱼没两天,就被通知,朱棣召他立刻入宫。
唉。好日子才过几天啊?
方敬叹口气,换了衣裳,走到门口看到内侍,突然想起来自己应该还受...
殿内鸦雀无声,连铜壶滴漏的“嗒”一声都清晰可闻。
朱高煦喉结上下一滚,差点把刚含进嘴里的半口茶水呛出来——他方才还想着,只要不动户部,自己至少能保住监国脸面;可这“七品以上自愿出资”八字一出,分明是把朝堂当成了钱庄门口摆摊儿的市集!更可怕的是,话音未落,郑和已悄然退至丹墀之下,双手捧起一只乌木托盘,上覆绛红锦缎,掀开一角,露出三本薄册:左曰《内帑拨付明细》,中曰《官绅认捐名录》,右曰《海贸盈亏预估与分红章程》。
朱高煦眼皮直跳。那册子边角微微泛黄,墨迹却极新,显是连夜赶制、早已备妥。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太子府门前,朱高炽捋须而笑的模样——原来不是没准备,是压根儿没打算让他插手。
礼部尚书李至刚第一个动了。
他不声不响,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展开后朗声念道:“臣李至刚,愿捐银五百两,附宝船一艘,舱内备绸缎三百匹、青花瓷百件、铁犁二十具,以彰天朝厚德,助陛下扬帆万里。”言罢,将笺纸交予郑和,动作从容得像在递一份春闱考卷。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
李至刚是谁?礼部老大,清流领袖,平日连宫门金砖缝里掉颗铜钱都要皱眉说“有失体统”的主儿!他竟带头掏钱?还搭船搭货?!
蹇义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见李至刚目光扫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你若不捐,回头礼部奏疏里‘敦伦睦邻’四个字,我便替你改成‘畏洋如虎’。”
蹇义闭嘴了。
工部尚书宋礼随即上前,躬身道:“臣宋礼,愿捐银八百两,另拨南京龙江船厂匠户三十名,专司宝船龙骨校准与水密隔舱督造,工期不误,工费自理。”
兵部茹常搓了搓手,也往前半步:“臣茹常,愿捐银三百两,再荐登州水师老卒五十人,通晓季风潮信,精熟海图辨识,不取军饷,只求随船赴远,为国勘界。”
刑部郑赐抹了把脸,竟从怀中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解开来倒出几枚磨损严重的开元通宝,又添三块碎银:“臣……臣老家祖上曾跑过闽南海船,这点旧钱,是祖训留下的‘讨海信物’。臣捐三百两,另附航海谚语百条、避礁口诀三十二则,已誊抄成册,呈于郑公公案头。”
朱高煦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朝会?这是码头扛大包的伙计们凑份子买艘破渔船出海捞虾米!
他下意识扭头看朱高炽,却见大哥正低头翻着一本蓝皮册子,神情专注,连眼角都没抬一下。朱高煦心头猛地一沉:那册子封皮上印着暗纹,正是方敬手书的《西洋海舶营缮与市易初议》——前日朱高炽刚回金陵,方敬就亲自送到了太子府。原来,连“自愿出资”的细则、每级官员该捐多少、哪类货物利润最高、甚至倭寇残余在琉球一带的藏匿点分布,全都在这本小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所谓“自愿”,不过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再递给你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问你:“您自个儿割,还是咱帮您?”
朱高煦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议事,是分赃前的划界。
父皇要的是威加四海,方敬要的是开埠通商,李至刚他们要的是借船出海,把自家积压十年的滞销绸缎、卖不出去的粗瓷、堆在库房发霉的铁器一股脑儿塞进宝船舱底,换回胡椒、苏木、龙涎香——那些东西运回来,立刻就能顶充俸禄、抵扣税赋、填满私库。至于船队能不能回来?真要翻了船,朝廷追责,顶多查个“用人不当”,谁会揪着李至刚捐的五百两不放?反倒是他若不捐,回头修《永乐大典》缺纸,户部缺炭,全得从礼部岁入里硬抠,那才是真疼。
“殿下。”郑和不知何时已立于朱高煦身侧,声音轻得只有他听见,“陛下有旨:监国殿下既主政务,此番海事,亦需署名认捐。数额不限,心意为先。”
朱高煦嘴唇发干。
他当然可以甩袖而去,可这一走,等于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自己连五百两都拿不出——堂堂汉王,比个六品主事还穷?传出去,藩邸幕僚怕是要连夜卷铺盖投奔太子府。更别说,他前脚刚卖了张辅一柄宝刀,后脚就哭穷不捐,张辅那厮最记仇,怕是转头就要在军中散播“汉王虚耗国帑,实则囊中羞涩”之语……
“捐。”朱高煦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郑和微笑:“殿下英明。请随奴婢至偏殿,签署《海事协力盟约》。”
朱高煦被引至偏殿,只见长案上铺着雪白宣纸,朱砂砚台端然,一支狼毫饱蘸浓墨。他提笔欲书,却见纸上已有数行蝇头小楷,正是朱棣亲笔所题:“朕以天下为家,岂吝内帑?然使众卿共襄盛举,非为敛财,实欲诸君知海之广、商之利、民之力、国之韧。凡署名者,皆为大明海疆拓路之人,非为债主,乃为功臣。”
朱高煦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带他去西苑校场射箭。靶心绘着一只金乌,朱棣拉满弓,箭镞寒光凛冽,却迟迟不发。他仰头问:“父皇为何不射?”朱棣俯身拍他肩膀:“箭在弦上,不是为了射穿靶子,是为了让所有看着的人,都知道这箭有多快、多准、多不容躲。”
今日这纸盟约,何尝不是一支悬而不发的箭?
他深吸一口气,在“朱高煦”三字下方,重重写下“认捐白银一万两,另献南海沉香千斤、上等云锦三百匹、福建水师旧战船图纸二幅”。
落笔时,他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回到正殿,群臣已陆续列队上前,在郑和捧着的第三本册子上签字画押。朱高煦余光扫过,只见吏部员外郎赵勉捐二百两,却附注“愿携家仆十人充水手”;户部主事王琰捐一百五十两,另献《广州港潮汐时刻表》手抄本;就连那个每日在午门外蹲着抄录告示的老翰林孙珫,颤巍巍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五两碎银并一枚锈蚀的铜钱——那是他祖父洪武年间在泉州海关当差的腰牌。
没人再说“劳民伤财”。
因为“民”字被悄悄换成了“臣”。
因为“财”字底下,已刻出一道道细密的血丝。
朱棣始终未再开口,只偶尔颔首,目光掠过李至刚,掠过宋礼,最后停在朱高炽身上。太子殿下终于合上那本蓝皮册子,抬眼迎向父皇视线,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不是父子温情,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默契:这艘船,必须启航;这盘棋,必须落子;这万两白银、千匹云锦、百条谚语、十张图纸,全都是饵,钓的不是西洋的黄金,是大明朝堂上,每一双不敢闭上的眼睛。
散朝鼓响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高煦走出奉天殿,晚风裹挟着紫宸宫方向飘来的淡淡檀香,沁凉入骨。他没回汉王府,反而折向西华门,径直走向钦天监值房。
方敬果然在。
窗纸映着烛火,人影伏案,面前摊着一幅新绘的星图,墨线蜿蜒如海浪,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乙酉年七月廿三,月掩毕宿五”,“丙戌年九月初一,荧惑守心,宜定罗盘方位”之类字样。
朱高煦推门而入,反手闩死。
方敬头也不抬:“殿下若来讨说法,下回请提前递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