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来自各地卫所的排查名单陆续汇总到金陵，总共筛选出四十名符合方晟条件的嫌疑人。
锦衣卫把这些人分批押解进京，经过当初追刺客的两个锦衣卫注意辨认身形，最后还剩下六人。
查雁夫自然也...
朱瞻基双手捧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务本训》，纸页微潮，松烟墨香混着朱棣腕间沉香气息，在武英殿静肃的空气里缓缓浮沉。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务本”二字——那“本”字最后一捺如犁铧破土，顿挫有力，似还带着皇爷爷执笔时臂上筋骨绷紧的余劲。殿外蝉声嘶鸣，日影斜斜爬过青砖，一寸寸挪向他脚边，仿佛连光阴也屏息，不敢惊扰这方寸墨纸间沉甸甸的托付。
回东宫的路上，朱瞻基没坐轿，执意步行。小靴子踩在宫墙根下被烈日烘得发烫的石板路上，脚底灼热，可心却像浸在井水里，凉而沉。他反复默诵那八个小字，又想起田埂上老农递竹筒时手背暴起的青筋、草帽檐下滴落的汗珠砸进泥土时腾起的一星微尘、还有那口混着沙砾的水滑过喉咙时粗粝的触感——原来“民以食为天”的“天”，不是高悬于紫宸殿藻井上的金漆蟠龙，而是这般贴着地皮、裹着泥腥、渗着盐霜的活物。他忽然停步，仰头望见宫墙外一株老槐树，浓荫泼洒，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农人手掌。他踮脚，用指甲小心刮下一小片树皮，悄悄藏进袖袋深处。这树皮糙硬，像极了老农手背的纹路。
次日卯正，朱瞻基未去文华殿听讲，却早早候在宫门内。辰时初刻，杨士奇携经卷缓步而来，玄色直裰袍角拂过青砖，风尘仆仆。朱瞻基迎上前，未行大礼，只双手捧出那幅《务本训》，指尖微微发颤：“杨先生，请您……教孙儿逐字解之。”杨士奇一怔，目光扫过纸上朱棣遒劲如刀的御笔，又掠过朱瞻基眼中未曾褪尽的灼热与郑重，颔首不语，引他至值房。窗棂半开，槐花碎影摇曳，杨士奇取青玉镇纸压平纸页，指着“食者民之天”三字，声音低缓：“殿下可知，洪武年间，太祖皇帝曾令天下府州县，凡官衙必辟‘常平仓’，丰年籴粮，歉年粜粮，价贱则增购，价贵则减售，此即‘天’之经纬——非仅饱腹，乃系社稷血脉搏动之节律。”朱瞻基凝神听着，忽问：“先生，若常平仓空，而流民遍野，官府当先开仓，还是先请旨？”杨士奇执笔的手一顿，墨滴坠于宣纸，晕开一小团浓黑，他抬眼，见朱瞻基目光如淬火之刃，锋芒内敛，竟无半分六岁稚子的懵懂。他沉默片刻，搁下笔：“殿下所问，已非经义，而是权柄之衡。臣答：仓廪实而知礼节，仓廪空而礼乐崩。然君王之责，不在仓廪满否，而在使仓廪永不满之困局不复生。”朱瞻基眸光微闪，袖中树皮硌着掌心，他忽然起身，恭恭敬敬向杨士奇作揖：“先生教诲，孙儿铭心。然孙儿尚有一惑——昨日田埂所见，老农言‘幸有洪武皇爷赶跑鞑子’，可今岁北直隶蝗灾，官府拨粮迟滞三月，饿殍陈于道侧，此亦‘天’乎？”杨士奇脸色霎时肃然，窗外蝉声骤歇，唯余笔架上铜雀衔环轻响。他久久未语，只将朱瞻基递来的《务本训》翻至末页，提朱砂小楷批注一行：“天不可欺，民不可愚。欺天者，天罚；愚民者，民弃。”朱瞻基垂首，喉结滚动，袖中树皮棱角刺得更深。
三日后，朱瞻基悄然离宫，未带仪仗，只着素青布衫，由郑和亲随，乘一辆寻常青帷马车驶向通州。车轮碾过官道，扬起薄尘，朱瞻基掀开车帘，目光掠过道旁新垦的荒地——田垄歪斜，土色浅淡，几处田埂上散落着未及掩埋的蝗虫残骸，焦黑蜷曲，如枯叶。郑和低声禀道：“殿下，此处原是张氏族田，去年遭蝗，今年春旱，佃户逃散大半，张员外欲将田契押给盐商换粮，却因盐引滞销，银钱难兑……”话音未落，前方忽传来喧哗。马车停驻，但见十余农夫围住一座新立的界碑，碑上墨书“钦赐张氏永业田”八字赫然。一锦衣卫千户按刀立于碑侧，冷声道：“奉旨，此田免赋三年，着张员外好生耕种，勿负圣恩！”农夫中一老叟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嘶声哭嚎：“青天大老爷！这田……这田是俺们祖坟所在啊！张员外强占坟茔之地，填土筑台，逼俺们迁棺……”千户眼皮都不抬：“旨意在此，尔等聒噪，莫非抗旨？”朱瞻基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染红袖角树皮。他猛地掀开车帘，声音清越却如寒铁击磬：“且慢！”
千户愕然回首，见一青衫童子立于车辕，眉宇间凛然气度竟令他心头一凛。朱瞻基缓步上前，目光扫过界碑，又落在老叟枯槁手指抠进泥土的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腐土——那土腥气，竟与昨日田埂上竹筒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锄，锄刃锈迹斑斑，却仍透出钝而沉的力道。他走到界碑前，未看千户，只将断锄横置于碑顶，锄柄两端稳稳压住“钦赐”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此锄，乃农人赖以活命之器；此碑，若立于活人坟茔之上，便是夺命之碑。先生，请问——圣天子之恩，可曾恩及地下白骨？可曾恩及未寒之尸？”千户额角沁汗，身后锦衣卫悄然退半步。老叟伏地痛哭，声震四野。朱瞻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片槐树皮，轻轻覆于断锄刃口，树皮粗糙纹理与锈蚀铁刃相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大地在喘息。他转身，对郑和道：“郑公公，烦请拟旨：通州张氏田契，查实侵吞民坟属实，田产悉数归还原主；所涉官吏，着都察院即刻严勘；另，敕工部，于通州十里长堤设三处‘赈粥亭’，粮源取自常平仓，不许克扣一粟，亭柱须刻‘务本’二字，每日晨昏，由里正点验。”郑和深深一躬，袖中密诏火漆印早已备妥——那是朱棣昨夜亲手交予他的密匣，匣内诏书空白，唯朱砂御批“瞻基所决，即朕意”。
归途暮色四合，马车行至皇城根下，朱瞻基忽令停车。他独自走向护城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浑浊河水。水波晃动，倒映着朱雀门巍峨剪影，也映出他自己稚嫩却绷紧的下颌线。他慢慢将袖中树皮投入水中，看它载浮载沉，终被水流裹挟着，漂向远处幽暗的水闸。郑和悄然立于身后，无声递来一方素帕。朱瞻基擦净手，帕角绣着细密云纹，针脚绵密如织网——那是太子妃徐氏亲手所绣，帕上还沾着淡淡药香。他忽然想起父王昨夜病中咳喘，烛火下翻阅的正是通州灾情折子，朱砂朱批力透纸背：“速查！勿使朕子民咽泪吞声！”他攥紧帕子，指节泛白，仿佛攥着那截沉入水底的树皮。此时，西角楼钟声撞响，悠远浑厚，荡开层层涟漪。朱瞻基抬头，见一只白鹭掠过朱雀门飞檐，翅尖掠过最后一抹夕照，身影投在宫墙之上，竟如一道未干的墨痕，蜿蜒向上，直指玄武门方向——那里，是皇爷爷批阅奏章的奉天殿。
次日朝会，朱棣端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百官。当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奏报通州赈粮拨付延误时，朱棣未置一词，只将手中朱笔重重搁于御案，笔尖朱砂滴落，如血珠坠于黄绫。他目光沉沉投向丹陛之下静立的朱瞻基，孩子垂首敛目，青衫洁净，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细伶伶却挺直的手腕。朱棣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随即朗声道：“传朕旨意：通州之事，着皇太孙朱瞻基，即日起协理户部赈务。凡灾情勘验、粮秣调运、亭台督建，皆由其专断，六部九卿，一体遵行。”满朝文武哗然，杨士奇须发微颤，却见朱瞻基出列，深深一揖，脊背如松，声音清亮如击玉：“孙儿遵旨。然孙儿有请——自今日始，凡京师内外所有赈粮发放，必于粥亭前设‘验粮台’，由受灾最重之三村老农轮值查验；每旬，孙儿必赴通州，与农人同食一釜粥，同饮一瓢水。”朱棣抚案大笑：“善！此真我朱家儿郎！”笑声震得梁上金漆微簌，阶下群臣俯首，唯见朱瞻基青衫下摆拂过汉白玉阶，那抹颜色，比殿角新植的翠竹更韧，比御案朱砂更灼。
当夜，朱瞻基独坐东宫书房，案头《务本训》摊开，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光泽。他取过新磨的松烟墨，饱蘸浓墨，在训文末尾空白处，提笔写下两行小字，笔锋峻拔，力透纸背：“树皮入水，非沉而逝，乃化泥育苗；君王之道，非高踞云端，当俯身汲泉。——瞻基谨识”。写罢，他吹干墨迹，将整幅《务本训》郑重卷起，束以素绢，亲自锁入檀木匣中。匣盖合拢刹那，窗外忽有疾风掠过，吹得未及收起的几张灾情塘报簌簌翻飞。其中一页飘落脚边，墨字洇染：“……通州蝗蝻复起，啃食新苗殆尽……”朱瞻基弯腰拾起，指尖抚过“啃食”二字，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苗。他转身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槐花将谢的微苦清香。远处，皇城轮廓在星辉下静默如铁铸，而更远的地方，北方天际线隐约浮动着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向大地——那里，是草原的方向，也是祖父朱棣策马扬鞭、箭镞破空的疆场。朱瞻基静静伫立，青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轻响，像一面尚未展开、却已蓄满风雷的旗帜。他忽然想起祖父的话：“我大明天子，岂可不知兵？”此刻他心中澄明：兵戈之利，不在弓弦震耳，而在俯身掬起的那捧浑水里，映得出苍生眉目；不在龙椅之高，而在粥亭矮檐下，容得下所有佝偻的脊背与皲裂的手掌。他轻轻合上窗，烛光将少年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坚定，仿佛一株新栽的树苗，根须正无声刺入深黑的地脉，向着黑暗深处，向着光明源头，执着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