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第二天悻悻回到了乾清宫。
没办法,昨天父皇可没给自己台阶下啊!自己要是不主动创造台阶,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自己前期累成狗,还搭了钱,可就不明不白了!
前段时间,为了让朱棣夸...
方敬收到焦兰舟那封“暂不写信”的回函时,正坐在文渊阁西厢的藤椅上,膝上摊着一卷《永乐大典》初校稿,墨迹未干。窗外蝉声如沸,蒸腾的热气把青砖地都煨得微微发烫。他捏着信纸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边——那纸是辽东新贡的松烟笺,厚实微糙,吸墨极好,焦兰舟的字却比从前更沉了,横竖之间似有金石之气,笔锋里压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
他读完最后一句“待学生有所领悟,再向恩师请教”,竟怔了半晌。不是欣慰,倒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闷闷地疼,又有点发麻。
焦兰舟真没再写信。
可方敬却开始坐不住了。
他原以为自己甩出去那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不过是往深潭里投了块石头,涟漪荡开,便归于平静。哪知那石头底下竟埋着火种,这火种在辽东冰封的山坳里、在昏黄油灯下、在磨得手指起茧的水晶片上,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烧得他这个“恩师”脊背发凉——他教的不是学问,是引信;他写的不是书,是撬动天地的楔子。而他自己,连楔子怎么楔进去的,都记不太清了。
他翻出那本手抄本,重新逐页细看。越看越心惊。那些他随手写下的句子,如今再读,竟有了骨头般的重量:“凡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时,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不变……”——这话若被哪个翰林院老学究听见,怕是要当场捋须冷笑:“方侍郎,此言悖理!岂不见树上果子终将坠地?何来‘匀速直线’?”可方敬知道,果子坠地,是因受了“力”;若悬于真空之中,无风无扰,它便真会一直飘着,飘成一道永恒的直线。他写得出,却讲不明;讲得明,又未必有人信。
他合上书,起身踱到窗前。窗外秦淮河上,一艘漕船正缓缓驶过,船头挑着一面褪色的“礼部勘验”旗,在烈日下蔫头耷脑。船上几个纤夫赤膊拉纤,脊背上的汗珠在光下亮得刺眼,一步一顿,脚底踩着滚烫的青石码头,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方敬忽然想起焦兰舟信里提过的桔槔——那杠杆之器,一端坠石,一端系桶,省力之妙,全在支点与力臂之比。可这漕船上的纤夫,千百年来都是这么拉的,没人想过,若在船舷装一架绞盘,配以三组滑轮,三人之力,便可抵十人之功。这念头一冒出来,方敬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这不是修书,这是改命。修《永乐大典》是收天下之书,而焦兰舟手里那本《原理》,却是要凿穿旧天穹的楔子。
他不敢想下去。
当晚,方敬破例没去礼部值房,也没回自家那座三进小院,而是拐进了皇城东侧的钦天监衙署。夜已深,衙门黑黢黢的,只角门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影摇晃,映着门楣上斑驳的“钦天”二字。他叩了三下门环,守夜的老吏揉着眼打开门,见是方侍郎,忙不迭行礼,又引他穿过回廊,直入后院一座小斋。
斋内灯亮着,一人伏案而坐,白发如雪,鬓角染霜,正是钦天监少卿王景玄。此人年逾六十,洪武朝便入监观星,建文时曾奉诏修订《大统历》,永乐登基后,虽未遭贬斥,却也再未掌过实权,只领个虚衔,在此整理前朝星图残卷。方敬进门时,他正用一把小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凑在烛火上细察纹路。
“方侍郎?”王景玄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这大半夜的,您不陪着太子殿下批折子,倒来我这冷灶头作甚?”
方敬没答,只从袖中取出焦兰舟那封信,连同自己抄录的《原理》中关于光学、力学的几页关键段落,轻轻放在案头。
王景玄终于抬起了头。他目光浑浊,却极锐利,扫过纸页,眉头先是舒展,继而紧锁,再后来,竟微微发颤。他放下镊子,取过一方放大镜——那是西洋进贡的玻璃镜片,边缘还带着粗粝的打磨痕——对着“光过凸镜则聚”那一行字反复看了许久,又翻到焦兰舟描述冰透镜取火的段落,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朽观星四十年,常疑冬至日影最短,夏至最长,其间变化,非线性,亦非匀速,倒似水波起伏……却从未想过,此波之形,或可推演于光?”
他猛地抬头,直视方敬:“此书……真是你徒所撰?”
“不全是。”方敬坦然,“是我授意,他执笔。其中许多道理,我亦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王景玄没说话,只默默拉开书案暗格,取出一册牛皮封面的手札,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绘着星轨、算式、还有几幅歪歪扭扭的透镜草图。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此处。永乐元年冬,紫微垣旁忽现一客星,光耀如斗,三月乃隐。老朽曾以铜仪测其方位,又依《授时历》推算,得其轨迹,然终不能解其明灭之律。若按你这‘凸镜聚光’之说……”他手指点着焦兰舟那句“光自气入水则折而向上”,指尖微微发抖,“若天穹亦为一‘气’之界,星辰之光,穿此界而来,其道是否亦折?若折,则吾等所见之星位,实为其‘折后之影’?真位远在此界之外?”
方敬心头轰然一震,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这就是大气折射。可这话从王景玄口中道出,意义截然不同。这不是一个腐儒的奇思异想,而是一个浸淫天文四十年、亲手校订过《大统历》的老监正,用毕生经验,撞上了新世界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