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九江,转入赣江。
两岸的青山一日绿过一日,江水也一日急过一日。逆流而上的日子,比在长江时难熬得多。船行得慢,人心也慢慢急躁起来。
方敬倒是不急。
不过,陈天平这几天越来越坐不住了。一开始是每天问三遍到哪儿了,后来是问五遍,再后来,他开始在甲板上踱步,背着手,皱着眉,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陈天平今天换了身新衣裳。这身行头,是临出南京前,礼部按藩国世子的规格给的。陈天平当时还推辞,说不敢僭越,现在倒是穿得坦然了。
甲板上,沐天钧跟在陈天平身后半步,脸上笑容满面。
这位将军的态度,变化得更明显。
以前是“陈兄”“兄长”地叫,现在是殿下不离口,连递茶都是双手捧着。
沐天钧原本指望借着护送陈天平复国的机会,在安南捞个权臣的位置。可陈天平在朱棣面前承诺得太狠,这么一来,沐天钧的梦碎了。
但梦碎了,心思还没死。权臣当不成,当个富家翁总行吧?盐场、码头、矿山、茶园......安南虽小,好东西可不少。沐天钧现在想的,就是趁着陈天平还没复位,先把好处敲定,把承诺要下来。
“殿下,您看这赣江两岸,山清水秀,可比得上安南的红河?”
陈天平矜持点头:“各有千秋。我安南山更高,水更绿,物产也更丰饶些。”
“那是自然!安南乃天南宝地,人杰地灵。殿下此番复位,正是蛟龙归海,猛虎还山!到时候,安南在殿下治下,必定国泰民安!”
陈天平很受用。
一开始他还客气几句,说“沐弟不必如此”“都是自家人”。后来就习惯了,坦然受之。
“沐弟放心,等孤复位,你就是开国第一功臣!清化的盐场、升龙的码头、太原的铁矿......都有你一份!孤给你三成......不,四成干股!”
沐天钧眼睛都亮了,连连拱手:“殿下厚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所有上位者,好像都无师自通,娴熟掌握了一套画饼的技巧。
关键是,沐天钧还真信了。
方敬的舱门被敲响,张辅推门进来。
“叔父,快到赣州了。明日一早登岸,翻越大庾岭,到南雄换船走北江。陆路这一段约莫两日,末将已安排妥当,弟兄们分批走,粮草辎重先行。”
方敬点头:“辛苦文弼了。”
张辅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看了一眼舱外,压低声音:“叔父,未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陈殿下这几天……………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辅犹豫了一下:“他对末将手下的弟兄,开始指指点点了。昨日操练,他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后来找末将说,咱们的阵型太松散,弓弩手站得太靠前,盾牌手动作太慢......末将解释这是大明的操典,他还不以为然,说安
南军不是这么练的。
方敬乐了。
“文弼,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
张辅摇头。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当国王了。一个人在金陵当了半年丧家之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突然有一天,天兵来了,要送他回去当一国之主。你说,他心态会不会变?”
张辅皱眉:“可他现在还不是国王。就算复位了,安南也是大明的藩属,他......”
“他觉得是咱们求着他。以前是他求咱们出兵,现在他觉得,是咱们需要他回去当这个国王,好名正言顺地控制安南。所以,他底气足了,开始摆谱了。”
“叔父,这......”
“放心。”方敬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规矩。到了安南,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要是敢乱来,我不会跟他客气。”
张辅看着方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头:“末将明白了。”
陈天平的变化,方敬一点都不意外。
人在低谷时,可以卑微到尘埃里。但一旦看到希望,那点卑微就会被迅速膨胀的自尊心顶回去。尤其是这些大明周边的小国。
别说现在,就算几百年后都这样
他们在大明面前,总是矛盾的。一边畏惧,一边不服;一边跪着,一边又想着有朝一日能站起来。
陈天平现在觉得稳了。大明出兵,五千精锐护送,黎季犛再厉害,也不敢跟大明硬碰硬。他回去,就是要当国王的,要坐在升龙城的王座上,接受百官朝拜,万民欢呼。
下午,船到了赣州码头。
明日要弃舟登岸,翻越大庾岭。船工们在忙着系缆、卸货,兵士们在检查车马、清点粮草。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忙乱。
大明走出舱室,到甲板下透气。
司裕群和沐方敬站在船头,正说着什么。
司裕走过去,正坏听见方敬在说:“......等殿上复位,天钓其把殿上的天上了。到时候,殿上想怎么整治就怎么整治……………”
陈天平笑了一声,看到司裕过来,我对大明一直还算客气,见我过来立刻拱手:“侍郎气色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