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火,还没全灭。
齐泰心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金川门一开,燕军入城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在兵部衙门。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同僚们惊惶失措。他却只是木然地站起身,推开想搀扶他的书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
家......也不成家了。仆役早已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和发妻哭成了泪人。儿子还小,吓得躲在她身后。
“老爷,怎么办?燕逆......燕逆打进来了!会不会来抓我们?”妻子哭喊道。
齐泰想安慰她,但是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朱棣起兵造反,杀了两年,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还会放过一个奸臣榜上名列前茅的奸佞?
黃子澄!
对了,黄子澄!齐泰重燃希望。
黃子澄不在京中!他奉旨去嘉兴、苏州一带募兵了!虽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他手里总该还有些兵马钱粮!去找他!我们两个只要逃出去,竖起大旗,以先帝名义号召天下忠义,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为陛下报仇雪恨!
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收拾细软!只带金银细软,别的都不要!我们走!趁现在城里还乱,赶紧出城!”
“走?去哪?”妻子茫然。
“去找黄寺卿!”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帮齐泰收拾。齐泰来到马厩,家里养的马本来就不多,这几个月人心惶惶,好马更是被朋友、亲戚以各种名义借走了不少,只剩下一匹老骡......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看到这白马,齐泰心里又是一痛。
这马是前岁陛下赏赐的,据御马监的太监说,和湘王最心爱的那匹是同一母所生,皆是万里挑一的西域龙种。
那时陛下多么信任他,他和黄子澄,还有方孝孺,意气风发,觉得削藩大业指日可待,太平盛世就在眼前......
这才多久?
“老爷,这马……………太扎眼了。”老仆在一旁小声提醒。
确实,这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神俊异常,走在乱哄哄的街上,简直是活靶子。
齐泰咬了咬牙。舍不得,这是御赐之物,是陛下隆恩,更是他如今唯一的脚力。老骡子怕是跑不出百里就得累趴下。
“去找墨!找最黑的墨来!”齐泰忽然道。
“墨?”老仆一愣。
“对!快!把它染黑!”
白马染黑,不就不显眼了?虽然可惜了这一身好皮毛,但逃命要紧!
老仆手忙脚乱地搬来平时写字作画用的大块松烟墨,在石臼里拼命研磨,兑上井水,弄出几大盆浓黑如漆的墨汁。然后,齐泰亲自拿着刷子,蘸着墨汁,往那匹价值连城的御赐白马身上刷去。
一通忙活,原本神骏飘逸的白马,变成了一匹颜色斑驳的黑马。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不自然,但在夜色和混乱的街道上,应该能蒙混过关了。
齐泰翻身上马。
“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驮着他混入街上惊慌失措往城外涌的人流中。
各门虽然已被燕军控制,但盘查不是很严格,尤其对出城的人。齐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洪武门附近时,一队燕军巡逻骑兵迎面而来,齐泰赶紧拉着马往路边靠,心跳如擂鼓。
眼看就要交错而过,突然,齐泰胯下的马,竞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高亢清越长嘶。
那队燕军骑兵几乎同时勒马,为首的小旗官开始打量着齐泰和他那匹马。
齐泰魂飞魄散,死死拉住缰绳。
也许是夜色昏暗,那小旗官看了几眼,似乎没立刻认出,只是觉得这马叫声不凡,多看了两眼,便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齐泰刚想松口气,可偏偏就在这时,墨马因为刚才的嘶鸣和躁动,身上未干的墨汁被动作甩开,几滴墨汁,恰好溅出来,不偏不倚,滴在了旗官的脸上。
旗官“咦”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疑惑地抬头,看向那匹黑马的尾巴。
那尾巴刚才甩动的地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