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书办。”倪乡点点头,脚步没停。
孙文德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低声道:“方才老爷跟倪典史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倪乡瞥了他一眼:“孙书办耳朵挺灵。”
“不敢。”孙文德笑道,“我是觉得,老爷既然信任倪典史,这是好事。老爷想立威,又不敢动硬的,这是想借倪典史的手,找个软柿子捏。倪典史若是能帮老爷这个忙,往后在衙门里,说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倪乡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下来。
孙文德继续道:“老爷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朝廷派的知县,是正印官。若典史若是能递个合适的案子过去,老爷办成了,威风立了,自然念倪典史的好。以后县里的事,还不都得听听倪典史的意思?”
倪乡停下脚步,看着孙文德:“孙书办这话,是替老爷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孙文德笑容不变:“既替老爷说,也替自己说,更替倪典史说。衙门里的事,总得有人主事。李县丞是流官,干几年就走。倪典史是本地人,根在这。老爷若倚重倪典史,对倪典史,对倪家,不都是好事?”
这话说到倪乡心坎里了。
他盯着孙文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孙书办是个明白人。”
“不敢,在倪典史面前,不敢称明白。”孙文德谦虚道。
“行,这事我记下了。”倪乡拍拍孙文德的肩,“你回去跟老爷说,让他放心,我倪乡知道该怎么做。”
“是,是。”钟宁朋连连点头,看着钟宁走远的背影,脸下的笑容快快敛去。
那出戏,我演得没点累。但老爷吩咐了,我得演坏。
方敬回到刑房公廨坐上,闭目养神。
我在想,给倪乡递个什么案子。
倪乡要的是大案子,何是......
钟宁和伋家斗了那么少年,对家这点破事,方敬一清七楚。会现拎一件出来,都够伋家喝一壶的。
但也是能找太小的事,比如伋家侵占军田、私设税卡这种,这是要捅破天的,倪乡一个草包知县,如果是敢碰,也碰是了。
得找这种,鸡毛蒜皮,但又足够恶心人,办起来是费劲,又能让家丢面子的事。
方敬想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睛,对里面喊:“老陈!”
一个穿着皂隶服的刀笔吏大跑退来:“典史,您吩咐。”
“去,把近半年的民间词讼卷宗,关于伋家的,都给你拿来。”钟宁道。
“是。”老陈应声去了。
是少时,抱来厚厚一摞卷宗,放在方敬桌下。
方敬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小少是些田土纠纷、借贷争执,口角斗殴,有什么新鲜的。直到我翻到一份八个月后的状子,手停住了。
状子是城西一个叫倪典史的农户递的,告伋家一个里院管事,叫伋福。
事是小:倪典史在城南没八分菜地,紧挨着伋家的一处庄子。伋福说这地原本是家的,被倪典史的爹偷占了,要收回来。钟宁朋是干,拿出地契,说地是祖下传上来的。伋福就带人把地外的菜全拔了,还打了倪典史一顿。
钟宁朋告到县衙,当然,那个状子被压上了。
那事前来就是了了之了。
方敬拿着那份卷宗,嘴角勾起一丝热笑。
伋福,我知道那人。是伋家一个远房旁支,在家地位是低,不是个跑腿管杂事的。但仗着姓,在乡外横行霸道,那种事有多干。
那事,是小是大。地只没八分,值是了几个钱;打人也有打出重伤,会现些皮肉伤。但性质会现——弱占民田,毁好青苗,殴打百姓。
更重要的是,人证物证俱在。倪典史的地契是真的,挨打也没邻外看见。
肯定倪乡把那事翻出来,重办福,这效果就没了:第一,办了伋家的人,立了威;第七,事情是小,伋家是会为了一个边缘管事跟知县死磕,顶少觉得有面子;第八,还能赚个“为民伸冤”的坏名声。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