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贺太守耳边,气息灼热如烙铁:
“洒家只问一句——州衙库房,在哪?”
贺太守浑身筛糠,牙齿咯咯打颤:“库……库房在……后衙西跨院……”
“带路。”
鲁智深松手,贺太守瘫软落地,膝盖砸在砖上发出闷响。他刚想爬起,忽觉后颈一紧,已被鲁智深蒲扇大手扣住,五指如铁箍嵌入皮肉,稍一用力便能捏碎喉骨。贺太守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前挪,连官帽都歪斜掉落在地,也不敢去捡。
此时州衙外杀声震天。
薛霸率武松、扈三娘、花宝燕已荡平前衙,血漫丹墀,尸横阶下。那些原本堵在州桥的官军见势不妙,竟调头溃逃,反将桥头挤得水泄不通,自相践踏者不知凡几。薛霸持双刀立于仪门高阶,刀尖垂地,鲜血汇成细流蜿蜒而下,映着残阳如一道猩红小溪。
“大哥!”武松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提着朴刀奔来,“鲁大师呢?”
“在牢里。”薛霸抹了把脸上的血,“贺太守也被他拎走了。”
话音未落,只听后衙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仿佛山崩地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跨院方向浓烟滚滚,火舌窜起丈余高,映红半边天幕!
“走!”薛霸眸光一凛,率先掠出。
后衙西跨院,库房早已烈焰熊熊。贺太守跪在火场边缘,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脸上糊满黑灰与泪水,涕泗横流。他亲眼看着鲁智深单手托起库房大门——那门高三丈,包铜镶铁,重逾千斤——被鲁智深生生掰弯门框,硬生生拽了下来!接着他将大门抡圆,如掷石臼般砸向库房墙体,“轰隆”一声,砖墙坍塌,露出里面堆叠如山的金银绢帛、铜钱铁锭!
鲁智深却不取分文。他撕开自己僧袍下摆,蘸了地面积水,蘸着血,在库房残墙上挥臂疾书——字字如刀,笔笔如斧:
【华州贺某,赃银十万两,民脂民膏!】
【今日焚库示众,尔等贼官,速速伏法!】
墨迹未干,火舌已舔舐墙面。鲁智深转身,抓起贺太守后颈,将其拖至火场正中。贺太守魂飞魄散,屎尿齐流,嘶声哭嚎:“饶命!我愿捐粮赈灾!我愿修桥铺路!我愿削发为僧!”
鲁智深充耳不闻,只将他往火堆边缘一掼,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路过牢房时,他停步,从地上拾起半截断木,又扯下自己腰间禅杖布套,裹住断木一头,蘸了火堆里滚烫的油渍,往贺太守官服上一捺——
“滋啦!”
青烟腾起,焦臭弥漫。贺太守官袍胸前赫然烙出一个漆黑“贼”字!
“你既爱做官,洒家便送你个名号。”
鲁智深声音平静,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
“从今往后,你便是‘贺贼’。此字烙你皮肉,入你骨髓,传你子孙。你若不死,便带着它活着;你若死了,棺材板上也得刻这个字!”
他拂袖转身,迎着冲入后衙的薛霸等人走去。火光映照下,他额角血痕未干,袈裟烧得焦黑褴褛,可脊梁挺直如松,步履沉稳如岳。他走到薛霸面前,未言一字,只将沾血的手掌,重重按在薛霸肩头。
薛霸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反手抓住鲁智深手腕,双臂一较劲——
“哈!”
两人臂膀肌肉贲张,青筋暴突,脚下青砖寸寸龟裂!武松看得血脉贲张,扈三娘抿唇含笑,花宝燕挽弓搭箭的手微微发颤——这一按,胜过万语千言。
火光熊熊,映照四张脸:一张刚毅如铁,一张桀骜如虎,一张英飒如虹,一张冷艳如霜。风卷残烟,猎猎作响,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四人让路。
州桥那边,百姓早已冲破官军阻拦,蜂拥而至。有人捧水救火,有人拾柴添焰,更多人跪在火场外围,朝着鲁智深方向叩首如捣蒜。一个老妪颤巍巍举起竹篮,里面是两个粗面馍馍、一捧新摘野菜:“大师……吃口热的吧……”
鲁智深接过馍馍,掰开一半递给薛霸,另一半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馍馍粗粝扎喉,他却吃得香甜,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满城火光、遍地尸骸、跪拜人群,最终落在远处华山轮廓上——那山巅云雾缭绕,似有钟声隐隐传来。
“走。”他咽下最后一口馍,“回山。”
薛霸点头,刀尖斜指苍穹:“山高水长,咱们的路,才刚开始。”
火光照亮他眼中一点寒星,冷冽,坚毅,不可摧折。
就在此时,州衙废墟深处,一口枯井旁,贺太守蜷缩如虾,胸口“贼”字焦黑刺目,正被两个小牢子哆嗦着拖走。其中一人偷偷回头,只见鲁智深四人身影已融入火光尽头,渐行渐远,恍若四尊踏火而行的护法金刚。
他打了个寒噤,喃喃道:
“这哪里是和尚……分明是……活佛降世啊……”
话音未落,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那口枯井井沿,竟被鲁智深方才过处无意震裂,一道蛛网般的裂痕,正悄然蔓延向整座华州城的地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