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给我狠狠地打!”
鲁智深嗓门如雷,震得屋梁簌簌落灰,八十余个做公的闻声齐应,棍棒高举,劈头盖脸便往贺太守身上砸去。那棍子不是衙门里惯用的枣木水火棍,沉实坚硬,一棍下去皮开肉绽,两棍下去骨裂筋断,三棍下去人便只剩抽搐喘气的份儿。
贺太守起初还强撑着叫骂:“秃驴!你敢动本官一根毫毛,蔡相公必诛你九族!”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一棍正中颧骨,左眼眶当场塌陷,血糊了半张脸。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再吐不出整句人话,只从齿缝里迸出几个破碎音节:“……薛……玄德……花……和尚……”
鲁智深听得真切,冷笑更甚,踱步上前,一把揪住贺太守湿透的僧袍领子,将他整个人拎得离地半尺,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薛玄德?呵!他若知道你这厮在华山调戏良家女、在府衙私设牢狱、强抢民女玉娇枝,还敢认你这‘混世魔王’?怕是连夜写折子参你一本,再亲手把你脑袋剁下来当酒壶使!”
贺太守瞳孔骤缩,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不怕死,怕的是被当成弃子扔出去。蔡京门下清流虽多,可贪官也分三六九等:有人贪而有术,能替相公办差、揽钱、遮丑;有人贪而无度,专惹民怨、坏朝纲、丢相公脸面。他李丹咏,向来是后者。
当年强夺玉娇枝,史进为救她反被诬陷入狱,花宝燕扈三娘为此险些命丧大牢,此事早被朱武悄悄报上东京——只是蔡京压着没发,权当个把柄攥着。如今若真被鲁智深绑去东京,蔡京非但不会保他,怕是连尸首都懒得收,只一道密令下来:“此人失德败行,有辱相府门风,就地正法,毋须复奏。”
想到此处,贺太守喉头一哽,竟“哇”地呕出一口血痰,混着碎牙和鼻血,黏糊糊砸在青砖地上。
“打!继续打!”鲁智深松手任他瘫软在地,转身从墙边拾起自己那杆铁禅杖,拇指粗的镔铁杖身寒光凛凛,杖头铜环嗡嗡震颤。他单手拄杖,目光扫过满屋做公的:“尔等谁是贺太守心腹?谁替他收过玉娇枝的卖身契?谁押送过少华山那对父女?站出来,本官饶你不死!”
满屋鸦雀无声。
众人皆知,贺太守在华州横行多年,爪牙遍布衙前街后,可真正贴身听命、参与恶事的不过七八人。其余人不过是混口饭吃,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此时哪敢应声?一个个低头缩脖,连呼吸都屏住了。
忽地,角落里一个年轻皂隶扑通跪倒,额头磕地:“小人……小人是管牢房的……那玉娇枝,关在后衙地牢第三间,锁链加了三道……小人不敢违命,可夜里常偷偷给她送水……”
鲁智深眯眼盯了他半晌,忽而颔首:“起来。你若有心赎罪,带路。”
那人如蒙大赦,爬起来抖着手引路。其余做公的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咬牙跟上,有人悄悄溜出门去通风报信——鲁智深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他知道,此刻贺太守已成瓮中之鳖,跑不了;而那些漏网之鱼,反倒能替他引出更多藏在暗处的爪牙。
一行人穿过两进院落,拐进府衙后巷,推开一扇包铁黑门,一股霉臭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地牢低矮幽深,石壁沁水,火把照出墙上斑驳血迹与累累鞭痕。第三间牢房铁栅锈蚀,门上三把铜锁尚在,可锁芯已被撬开——显是贺太守慌乱中仓促布置,欲将人转移却未及成行。
牢内空空如也。
鲁智深脸色一沉,禅杖“咚”一声顿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人呢?”
那年轻皂隶面如死灰:“不……不知!小人昨日戌时还见过她……她手腕上戴着一支银镯子,刻着‘金玉满堂’四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几声闷哼。只见武松大步跨进牢门,肩头扛着个昏死过去的虞候,手里还提着一串钥匙——正是方才趁乱擒下的贺府心腹。
“哥哥,人跑了。”武松将虞候甩在地上,抬脚踩住他胸口,“问出来了:贺太守原想今夜就把那美貌女子送去东京,献给蔡京新纳的小妾做陪房丫头。玉娇枝不肯,他便下令明日午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鲁智深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好!好!好!竟敢拿活人当牲口送礼!”
武松蹲下身,掰开虞候下巴,从他舌根取出一枚蜡丸,剥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墨迹未干——竟是贺太守亲笔写的密信:
> “启禀相公:华山偶遇梁山余孽薛霸、鲁智深等,形迹可疑。彼辈似欲图谋不轨,恐涉朱武旧案。已密遣心腹赴东京呈报,另备玉娇枝一人、西岳香油三百斤、金天圣帝庙供奉金箔十匣,不日启程恭送府上……”
鲁智深一把夺过素笺,看罢,缓缓撕成八片,任其飘落污水之中。他沉默片刻,忽而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地牢穹顶簌簌掉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李丹咏不是要献美人,是要借刀杀人!把咱兄弟的名字写进密信里,让蔡京亲自点名捉拿!这厮,比镇关西还毒三分!”
武松冷声道:“既如此,更不能留他性命。”
“不。”鲁智深摇头,眼中凶光转为幽深算计,“留着他,还有大用。”
他俯身,从虞候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反手划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虬结如铁的老疤。然后,他猛地挥刀,在臂上斜斜割开一道寸许深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蘸血在牢壁上疾书十六字:
**“花和尚鲁达,杀贺太守于华州府衙地牢,血债血偿,天理昭昭!”**
字字如刀,力透石壁。
做完这一切,鲁智深抹了把血脸,对武松道:“你去寻花宝燕,让她即刻射箭传讯:贺太守已伏法,速召朱武、扈三娘、薛霸汇合府衙前街口。再告诉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告诉薛霸,我要假扮贺太守,演一出‘金蝉脱壳’。”
武松微怔,随即恍然,重重点头:“明白。”
鲁智深又转向那年轻皂隶:“你,去把贺太守抬到正堂,换上他的官服,戴好乌纱,端坐案后。记住,腰背挺直,眼神呆滞,右手悬空——像刚被人砍断手筋那样垂着。”
皂隶吓得魂飞魄散:“大……大师,这……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