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水门方向烟尘滚滚,人声如潮,薛霸一棍扫翻三个禁军,脚下却猛然一顿——前头巷口处,一队披甲持弓的神臂弓手正自列阵,寒光凛凛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法场出口!领头的校尉面覆铁甲,腰悬雁翎刀,左臂上赫然缠着一条赤红绸带,那是东京禁军“赤帻营”的标记。此营专司皇城外围戍卫,平日只听枢密院调遣,今日竟悄然压至西水门,显然早有防备。
薛霸喉结滚动,手中水火棍横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他眼角余光扫见石宝已杀至身后,劈风刀上血珠滚落,滴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片暗红;戴宗喘息粗重,流星锤垂在身侧,锤尖铁刺还挂着半截耳廓——方才砸碎一个狱卒天灵盖时溅上的。杨林朴刀斜指地面,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渗血,可那双圆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透的炭火。
“赤帻营……”戴宗咬牙低吼,“他们怎会在此?”
话音未落,巷口忽有马蹄踏碎瓦砾之声。一匹枣红骏马疾驰而出,马上骑士玄甲银鳞,腰间悬着柄鲨鱼皮鞘长刀,刀鞘末端缀着三枚青铜铃铛,随马颠簸发出细碎清响。那人勒缰驻马,兜鍪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如墨画,目似寒星,下巴上一道旧疤蜿蜒至颈侧,仿佛蛰伏的毒蛇。
“林冲!”石宝脱口而出,刀尖微颤。
薛霸心头一震——果然是他!原著里林冲被高俅迫害,刺配沧州,途中险遭董超薛霸谋害,幸得鲁智深相救。可眼前这林冲分明未受黥面之刑,甲胄鲜亮,鞍鞯俱全,分明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御前龙卫直指挥使的身份!
林冲目光扫过薛霸手中水火棍,又掠过石宝劈风刀上未干的血迹,最后落在戴宗脸上。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抽,似笑非笑:“戴院长,江州押狱做得好,竟做到东京法场来了。”
戴宗脸涨成猪肝色:“林教头!我冤枉!”
“冤不冤枉,自有大理寺断。”林冲声音冷硬如铁,抬手轻叩马鞍,“但今日法场劫囚,罪同谋逆。尔等若肯束手,本官可保尔等性命。”
“放屁!”石宝暴喝,劈风刀骤然扬起,“你护的是谁的法?蔡京父子的法?还是梁中书的法?”
林冲瞳孔骤缩,马鞭“啪”一声抽在掌心:“石宝,你杀梁中书,朝廷尚可追查缘由;可今日劫法场,毁律令,杀公人,便是与整个大宋为敌!”
“大宋?”薛霸突然冷笑,水火棍拄地,震得青砖蛛网裂开,“林教头,你可知梁中书在大名府私设‘铁券庄’,强征民田千顷,逼死佃户三十七口?你可知他向蔡京献金十万两,换得留守相公之位?你可知他将赈灾粮尽数倒卖,致使黄河泛滥后饿殍遍野?”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拔高一分,字字如钉,砸在众人耳膜上,“这便是你誓死捍卫的大宋律法?!”
林冲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未反驳。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佩刀,连鞘掷于地上:“此刀曾斩辽寇十七人,今若斩尔等,不过添几道无名冤魂。林某不愿做刽子手,更不愿做帮凶。”他拨转马头,玄甲映着残阳泛出冷光,“赤帻营听令——退后五十步,放他们走!”
“教头!”校尉惊呼。
“这是命令。”林冲头也不回,马蹄踏碎半片枯叶,“若有人敢违抗,便拿我项上人头去领赏。”
巷口霎时死寂。赤帻营将士面面相觑,最终缓缓收弓退步,铁甲摩擦声如冰河崩裂。薛霸盯着林冲远去的背影,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这人没动手,比动手更狠。他不是放水,是亲手撕开了东京禁军这座金玉其外的堡垒,让所有人看清内里早已蛀空的梁柱。
“走!”薛霸低吼。
四人刚奔出二十步,忽闻西水门楼上传来一声凄厉哨响!紧接着,三支鸣镝破空而至,在头顶炸开三团猩红焰火——那是开封府都巡检司的信号!果然,门楼垛口后黑压压涌出上百弓弩手,箭雨如蝗倾泻而下!
“趴下!”杨林扑倒戴宗,朴刀格开一支贯喉羽箭,箭杆在他臂甲上迸出火星。石宝劈风刀舞成银轮,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可仍有一支箭擦着他耳际飞过,削掉半缕头发。薛霸水火棍横扫,棍风卷起地上碎砖烂瓦,竟在身前筑起一道临时矮墙,箭矢撞上砖石噼啪乱跳。
“是都巡检司的‘九凤弓’!”戴宗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汗,“射程三百步,专破重甲!”
话音未落,一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呼啸而至,正中薛霸用砖石堆砌的矮墙。轰然爆燃!烈焰腾起丈余高,热浪灼得人眉毛卷曲。薛霸踉跄后退,水火棍烫得握不住,掌心燎起一片水泡。
“火攻!”石宝嘶吼,“他们要活烧我们!”
火势借着西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卷向巷口。赤帻营将士纷纷掩鼻后撤,混乱中竟有七八个弓手被自己人踩倒在地。就在这当口,法场东南角忽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轰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监斩台方向烟尘冲天!原本矗立的朱漆木台竟塌陷了一角,碎木断梁间,几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正挥舞铁钎撬动地基,为首者赤膊裸背,肌肉虬结如铁铸,腰间缠着条黑铁锁链,链尾坠着颗磨盘大小的玄铁球!
“黑旋风李逵!”戴宗狂喜大叫。
果见李逵袒胸露腹,双斧交叉扛在肩头,咧嘴狞笑:“哥哥们且躲开些——俺老李替你们开路!”
他话音未落,猛地抡起玄铁球砸向监斩台地基!铁球裹挟风雷之声,狠狠撞在夯土台基上。刹那间地动山摇,整座监斩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朱漆剥落如鳞,木屑纷飞似雪。第二砸!第三砸!第五砸!轰然巨震中,监斩台彻底坍塌,木石如暴雨倾泻,当场砸翻十余名公人,烟尘遮天蔽日。
“快走!”李逵虎吼,双斧劈开一条血路,“鲁提辖在西水门外接应!”
薛霸哪还犹豫,拽起戴宗便往缺口冲。石宝劈风刀横扫,将追来的两个衙役劈作四段;杨林朴刀翻飞,专挑敌人腿弯下手,哀嚎声此起彼伏。四人刚跃过倒塌的台基,忽觉脚下一沉——原来监斩台地基下方竟是条废弃的暗渠!塌陷处露出幽深洞口,腥臭水汽扑面而来。
“跳!”薛霸当先纵身,水火棍撑住湿滑渠壁稳住身形。石宝紧随其后,劈风刀插进渠壁缝隙借力;戴宗流星锤甩出勾住渠顶横梁,借势荡入;杨林最后跃下,落地时踩碎一块朽木,整个人直往下坠,千钧一发之际被薛霸一把揪住后领。
暗渠内污水齐膝,腐臭刺鼻。头顶裂缝透下惨淡天光,照见渠壁上累累爪痕——不知是鼠类还是野狗所留。石宝摸出火折子吹燃,豆大火苗映出渠壁刻痕:歪斜墨迹写着“嘉祐三年修”、“熙宁八年浚”……最底下一行新刻的小字尚未干透:“靖康元年冬,蔡氏私凿通汴河支流”。
“蔡京!”戴宗牙齿咯咯作响,“他早就在东京地下埋了暗道!”
薛霸心头一凛。难怪林冲能及时出现——他未必是来救人,而是奉命守株待兔,堵截蔡京可能启用的逃遁秘径!可林冲为何反水?难道……
“别想太多!”石宝将火折子按灭,“先出去再说!”
四人涉水前行,污水没过腰际,冰冷刺骨。拐过两个弯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地下船坞!十数艘乌篷小船系在石阶旁,船头刻着模糊的“蔡”字印记。最靠里的船上,竟蜷缩着个紫袍老者,花白胡须沾满泥浆,正抖抖索索擦拭一柄镶玉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