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灼喉结滚动,嘴唇哆嗦,竟说不出半个字。
此时,滕府尹竟从监斩台废墟后钻了出来,头顶裹着白布,血浸透三层棉纱,哆哆嗦嗦指着呼延灼:“呼延……呼延将军!你……你莫听那女子胡言!那契纸分明是伪造的!老夫……老夫从未见过!”
扈三娘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呼延灼:“滕府尹昨夜已被王禀灌醉,今晨醒来,案头便摆着这份‘供词’,指证林冲通敌卖国——你说,是谁塞进去的?”
滕府尹当场瘫软,屎尿横流。
呼延灼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滔天悲怆。
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弯折的左锏,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
“咚!”
“咚!”
三声闷响,额头渗血。
“呼延灼蒙昧至此,愧对先祖,愧对官家,愧对兄弟……”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今日……我自刎谢罪!”
话音未落,他竟举起右锏,照准自己脖颈横切!
“且慢!”薛霸突然冲出人群,水火棍横拦于颈前,“呼延将军,死容易,活难!王禀现在何处?”
呼延灼顿住,怔怔望着薛霸。
薛霸抹了把脸上血污,朗声道:“林冲冤案,我薛霸查了九个月!王禀今晨已乘漕船南下,船号‘云龙一号’,舱底暗格藏有三十万贯铜钱、辽商密信十七封、滕府尹受贿账册三本!”
呼延灼猛地抬头:“你……你早知道?”
“我若不知,怎敢劫这法场?”薛霸目光灼灼,“林冲是我结义大哥,他临终托我三件事:一,护住他幼子;二,寻回军饷;三,让王禀跪在呼延德灵前,亲手交出那封认罪书!”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如今,前两件已办妥。第三件——呼延将军,你愿不愿亲手执刑?”
呼延灼沉默良久,忽将双锏掷于地上,锵然有声。
他解下腰间鱼符,掰作两段,抛向薛霸:“此符可调汴梁水师百人,速追‘云龙一号’。我呼延灼,自此卸去禁军职衔,随你同行!”
薛霸接住半枚鱼符,郑重收入怀中。
就在此时,法场东南角忽起浓烟,火舌窜起三丈高——原是戴宗趁乱点燃了监斩台残骸,烈焰滚滚,黑烟蔽日!
“快走!”鲁智深一声断喝,“火起便是号令!花荣、朱仝他们已在汴河码头接应!”
众人不再迟疑,迅速聚拢:李逵扛起水火棍,石宝收锤归背,杨林搀起薛霸,扈三娘策马断后,花宝燕箭囊已空却仍挽弓虚指,武松双刀滴血不坠,鲁智深禅杖点地,步步生风!
呼延灼默默拾起断锏,一瘸一拐跟在最后。
队伍穿过西水门,直奔汴河方向。沿途百姓惊惶避让,却无人再敢阻拦——方才那场血战,那桩惊天冤案,那员跪地泣血的将军,早已烙进所有人眼中。
走出半里,薛霸忽觉袖口一紧。
低头一看,竟是个七八岁的小童,赤着脚,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半块冷炊饼,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道:“薛……薛哥哥,我能跟你走吗?”
薛霸一愣。
小童眼圈发红:“我爹……我爹也是被王禀害死的。他在军器监铸箭,因拒造劣质狼牙箭,被王禀活活钉在箭靶上……我娘抱着我躲在柴堆里,亲眼看着……”
他哽咽着,把冷炊饼塞进薛霸手里:“我……我会削箭杆,会绑翎毛,能帮上忙……”
薛霸喉咙发紧,蹲下身,用拇指擦去孩子脸上的灰痕。
“叫什么名字?”
“石秀。”小童挺起胸膛,“石头的石,秀丽的秀。”
薛霸深深吸了一口气,汴河水面倒映着漫天火烧云,也映出他眼中燃起的两簇幽火。
他牵起石秀的手,声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
“好。从今日起,你是‘拼命三郎’石秀。咱们——一起活,一起杀,一起讨这个世道的公道。”
队伍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融入暮色。
汴河码头,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芦苇丛边。船头灯笼亮起,光晕摇曳,映着船舱里一张张熟悉面孔:花荣搭弓静坐,朱仝抚须含笑,穆弘握刀而立,阮氏三雄赤膊抱桨,孙新孙立兄弟并肩而立,张横张顺水鬼装束,正擦拭短刀……
船尾,一个瘦高汉子负手而立,青衫磊落,面如冠玉,手中羽扇轻摇,正是智多星吴用。
他望着远处渐近的人影,唇角微扬,轻声道:
“诸位,水泊梁山,该换个名字了。”
风过汴河,芦苇簌簌,船帆缓缓升起,绣着七个斗大黑字——
“替天行道,第一狠人”。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