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倒要请教翁师傅了,礼部和战争有什么关系?”
“桂良,你听好了,战争并非只有兵事,还有外交纵横、宣传激励,提振民心等等,都是礼部的活儿,岂不闻一支狼毫笔可抵三千后膛枪?”
“你说的这些都是虚的。不像我管的这一摊子,铁路、轮船、军火,都是和前线息息相关的差事。少了礼部,前线照样打。少了皇家企业,前线立马趴窝。
“你~”
翁同侧头瞥了一眼桂良的女婿恭亲王,见这位王爷正旁若无人,埋头吃饭。
翁婿同朝,不可小觑。
若论含权量,这对翁婿远高于宣武帝。
再看桌上其余人,集体装聋子埋头吃饭。很显然,他们都不愿公开得罪这对翁婿。没辙,翁同龢只能扭头望向角落里那一桌。
紫禁城是一个尊卑有序的地方,即使是前线指挥部也不能免俗,部堂大臣们单坐一桌,其余人只能坐小桌。
此刻,小桌上。
沈墨卿正对着葱烧海参奋力进攻,一会功夫盘里所剩无几。当众吃独食的感觉有点羞耻。
“赫德,吃根海参,对男人好。”
“谢谢。”
“德龄,吃根大海参,对女人也很好。’
“啊~不用不用。”
德龄望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段黑黢黢的海参,双颊绯红。为什么脸红?她自己也说不清。
“刘学长,多吃~”
刘步蟾反应迅速,迅速移开饭碗,怒目而视。
沈墨卿讪讪缩回筷子,丢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细细品味。海参本无味,全靠其他食材赋予,很考验厨子的手艺。
御膳房的海参味道和庆云楼很相似。
“沈学弟,明年就要毕业考试了,身为各科皆优的老学长,我有必要提醒你,海士读书易,毕业不易。还有,你是预备役,按理说,你没资格穿这身军服。”
按照规定,帝国的预备役军官军服只有肩章,没有袖章,更没有花里胡哨的刺绣装饰。
但问题是这年头的军官需要自费购买军服。
朝廷概不负责。
于是,沈墨卿在瑞福祥订做了这身高档军服,面料考究,剪裁昂贵,光金线刺绣就花费了五两黄金。
走出去,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看是准将,近看是准尉。
“不劳刘学长操心,我不但要毕业,还要取得好名次。”沈墨卿故意笑得很轻佻,刘步蟾勃然大怒,正欲讥讽。
“墨卿,坐过来,到我们这桌来吃~”远方传来了呼唤,翁同龢需要战友了。
众目睽睽之下,沈墨卿端起自己的饭碗走到了大臣们那一桌,由于皇帝、陆海军大臣都不在,桌子很空。
“墨卿,你就坐我旁边,吃饱了吗?”翁同龢主动拉过一张凳子。
“谢翁师,大约是半饱。”
“那怎么行?想吃什么,自己动筷子,不要客气。”
“是。”
诸位部堂老爷天天山珍海味,肚子里不缺油水。加上年龄大,食欲不佳,所以菜肴居然剩了一大半。
暴殄天物。
“卑职得罪了。”
沈墨卿索性站起身将一盘几乎没被动过的葱烧海参端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味道很好吃,主要是不花钱。
哎~知识分子的那股子穷酸又上来了。
“沈墨卿,平时在家里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吧?”恭亲王忍不住出言讥讽。
“王爷说笑了,卑职是头一次吃御膳。”
“按理说,葱烧海参也不是什么好菜,你不去庆云楼吗?”
庆云楼,京城第一楼,尤擅鲁菜,后来掌柜的心善,将后厨人才推向社会,才衍生出了京城著名的八大楼。
“卑职家里穷,吃不起庆云楼。”
仿佛一拳打进棉花里。
恭亲王心里极度不爽,再次出拳。
“按理说也不至于啊,你沈家虽然不是簪缨世家,但也是正经人家。你瞧瞧自己这个吃相,简直是南城胡同串子。”
“沈墨卿,你好歹也是手底下管着3000人的皇家企业监督,手里油水大的很,你装什么清廉?”桂良也讥讽道。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贪点公帑改善生活?”
“嘿,你个小王八羔子。”
“桂良,你身为皇家资产管理集团帮办大臣居然公然怂恿下属贪墨公帑,你像话吗?”翁同龢果断下场,揪着纰漏穷追猛打。
“翁同龢,你什么东西,你也配给我讲经?”
“我是南书房师傅。”帝师翁同龢冷笑道,“想听我讲经?你配吗?”
自知理亏的桂良不敢吭声了,差点忘了这位是帝师。
僭越之罪可背不起。
饭桌大战,到此为止。
全程,内阁大学士文祥没有吭声,一来是因为他出身贫寒,二来他并非恭王党羽,而是两宫之臣。
户部尚书沈兆霖也没有吭声。
“翁师傅,卑职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能吃是福。”翁同龢慈眉善目,看沈墨卿一百个顺眼。
说完,又瞥了一眼桂良剩余大半的碗,含沙射影道: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况且,御膳是两宫太后体恤臣子,怎么能浪费呢?”
桂良憋了一肚子恶气,端起碗继续扒饭。
突然。
小太监李莲英来了,一进门就叩首:“拜见各位部堂,太后召沈墨卿晋见。’
望着离去的背影,桂良暗下决心早晚找个理由收拾这小子。
从武英殿到养心殿的路上,沈墨卿在心里迅速复盘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件,防止太后找茬,但没来得及刷牙,嘴里葱味略重。
进了养心门。
又见王干娘找着手,慈眉善目,站在葡萄架旁。
“沈大人,太后今儿在前殿召见您。”
“嬷嬷,可否给卑职来一杯绿茶漱漱口?”
“您今儿中午吃什么了?”
“葱烧海参,味儿大。”
“沈大人有心了。”王干娘意味深长。
沈墨卿接过绿茶青盐,简单漱口后,又整理了风纪扣、大檐帽,这才昂首挺胸走进前殿。
殿内空旷,温度略低,四望无人。
“太后?”
居然有回声。
殿后忽然转出一人,粉面慵妆,云鬓高耸,珠玉满头,杏眸流转,身着一件紧窄雀金短袄,黑狐猎裤,脚蹬羊皮小靴,打扮与平时迥异。
四目相对。
沈墨卿敏锐察觉到美艳的西太后眼睛里少了三分情愫,少了三分妩媚,多了四分不满。
“沈卿,本宫有几句话要问你,跟着本宫走。
“是。”
出殿之前,王嬷嬷很有眼力见地给太后罩了一件大红羽面白狐皮里带雪帽的大氅。
出了前殿。
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君在前,臣在后,王干娘远远缀着。
太后步履匆匆,似是心中有气。
沈墨卿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遂一路低头,故意踩着太后留下的脚印前进,大脚盖小脚,严丝合缝。
走到小院内的一株腊梅树下。
太后泼辣劲上来了,猛地回头,掀开雪帽,凤眸凌厉,金簪摇曳,银牙暗咬,低喝道:“沈墨卿,你干的好事!”
“太后息怒。”
教授本以为是和自己和法兰克女伯爵的事发了,正想着该怎么向太后解释广泛存在于欧洲上流社会的见面礼貌敦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