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砚长老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青梧却久久伫立。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灵潭边初习《引水诀》，师父曾指着潭底游动的青鳞鱼说：“你看它们摆尾的方向，永远顺着水流，可水流转弯时，它们比谁都快。”那时他不解，如今却豁然——顺流不是屈服，是借势。借势者，终将成势。
三日后，青梧独自登上煌城水晶塔。
塔内无窗，四壁皆是流动的星图。沈煌坐在星图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七十二枚青玉珠，每枚珠内都映着一座浮空山影。见青梧进来，他抬手轻点，其中一枚玉珠倏然放大，山影清晰可见——正是碧落仙门主峰“栖梧峰”，峰顶古梧树冠上，竟垂落着七根银丝，丝线尽头，系着七枚微小的青铜铃铛。
“这是‘缚灵铃’？”青梧瞳孔骤缩。
“不。”沈煌摇头，指尖拂过银丝，铃铛无声震颤，“这是‘共生铃’。铃响，则峰脉共振；铃静，则灵流自衡。你若同意，七铃即刻悬于栖梧峰巅——从此，碧落仙门灵脉不再孤立，它将与煌城三百六十五处灵枢同频呼吸。”
青梧沉默良久，忽然道：“沈宗主，我有一问。”
“请讲。”
“若某日，碧落仙门灵脉暴走，反噬煌城核心，您……如何处置？”
沈煌笑了。他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滴剔透水珠，水珠内竟有山川流转、云雾聚散。“这是小纾昨日所凝。”他声音温和，“她告诉我，碧落的地心泉眼，其实是一条沉睡的‘沧溟龙脉’。而龙脉……”水珠中，一条虚影龙首缓缓昂起，“从来只认真正的驭水者。”
青梧浑身血液轰然奔涌。沧溟龙脉！传说中可改天换地的上古灵脉，碧落仙门历代宗主穷尽毕生之力寻找其踪，却只当是神话。可此刻，那滴水珠里的龙首，分明与宗门禁地石壁上模糊的龙纹一模一样！
“您……早知？”
“不。”沈煌摇头，水珠悄然融入掌心，“是小纾告诉我的。就在你们第一次发现东崖矿脉异常的前夜。她感知到地心深处的脉动，像心跳，很慢，很有力。”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深潭，“所以，青梧道友，我们不是在谈判。是在……等一条龙醒来。”
塔内寂静无声。青梧望着沈煌平静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一切。煌城从未想吞并碧落，他们只是早早听见了龙脉的心跳，并耐心等待一个能听懂龙语的人——比如他，青梧。那个从小在灵潭边长大，能凭指尖触感分辨百种水脉流向的碧落圣子。
“我需要见小纾。”青梧声音沙哑。
沈煌颔首。塔顶银月光芒陡盛，一道水蓝色身影自光中凝实。少女约莫十六岁模样，赤足踩着涟漪，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空中化作细小的游鱼。她看向青梧，眼睛弯成月牙：“你身上有龙的味道哦。”
青梧单膝跪地，额头触向地面。不是臣服，是朝圣。
三月后，“万流枢”正式启动。七十二座浮空山峦底部，浮现出巨大的青铜齿轮虚影，齿轮咬合处，银色水流奔涌如河。而栖梧峰巅，七枚“共生铃”迎风轻响，铃声所至，山峦微微震颤，地心深处，一声悠长龙吟穿透岩层，震动整个继化宸境。
与此同时，煌城深处，沈煌闭关之所。小晏捧着一份密报疾步而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主人！碧落仙门地心泉眼，灵压突破‘化宸境’阈值！龙脉初醒，正反哺小纾——她……她刚凝出第十八道破限属性！”
沈煌睁开眼，眸中星光流转。窗外，第一缕晨曦正刺破云层，照亮水晶塔顶旋转的青铜罗盘。罗盘上，七十二峰虚影已尽数镀上金边，而罗盘中心，一枚新生的青玉标记正缓缓亮起，标记旁，刻着两个小篆：
“沧溟”。
塔外，七十二峰方向，七道银色水柱冲天而起，在云端交汇成一片浩渺云海。云海之上，隐约可见一条巨龙虚影盘旋，龙爪之下，无数灵植破土而出，枝叶间流淌着液态星光——那是被龙脉唤醒的“星辉灵稻”，产量是寻常灵田的百倍。
沈煌起身，推开塔窗。风拂过面颊，带着湿润的龙息与稻香。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母星实验室里，自己第一次看见电子妖精在量子屏幕上生成生命体征时的震撼。那时他以为，那是科技的终点。如今才懂，那只是另一扇门的门缝——门后，是活生生的龙脉，是会呼吸的灵稻，是能听懂心跳的灵物。
“通知小尹。”沈煌声音平静，却带着斩断旧时代的锋锐，“全民修仙第三阶段，启动。从今日起，‘灵植司’升格为‘苍生司’，专司龙脉衍生灵植培育。所有凡人……”他目光扫过窗外云海，“都该尝尝，自己种出来的星星。”
塔下，青梧立于云海之畔，指尖凝出一滴清水。水珠里，龙影游弋，稻浪翻涌，而在稻浪尽头，一座由星光编织的崭新城池正拔地而起——城门匾额上，四个大字灼灼生辉：
“青梧新邑”。
城中，无数凡人仰头望着云海，有人举起孩童，有人双手合十。他们不知道龙脉，不懂破限属性，只看见云海落下的雨滴里，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接住一滴，金光在她掌心绽开，化作一粒饱满的星辉稻谷。
“爹爹，天上……掉星星啦！”她脆生生喊道。
父亲蹲下身，用粗粝的手掌抹去女儿脸上的雨水，声音哽咽：“傻丫头，这不是星星……是咱家的饭。”
云海翻涌，龙吟隐隐。沈煌站在塔顶，看着脚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忽然觉得，所谓飞升，并非要逃离人间。而是让整个人间，都成为你羽翼下，生生不息的灵壤。
而此时，在煌城最底层的灵脉回廊，一群刚结束“水纹课”的少年正围着一堵斑驳石墙。墙上，不知何人用灵墨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龙，龙身旁写着稚嫩的字：“青梧哥哥说，龙会唱歌。”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掏出怀里的灵纹笔，踮脚在龙尾巴上添了一串音符。墨迹未干，那音符竟微微发光，墙角一株枯死的灵苔，悄然抽出一缕新绿。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稻浪的清香。无人知晓，这缕新绿，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沿着石缝蔓延——七千里外，碧落仙门废弃的旧矿道里，同样一抹绿意，正从岩缝中探出头来，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