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年老大额头正中的魔眼猛然睁开,赤红光芒骤然射出,直奔黄白要害而去。
赤魔眼乃是炼血堂耗费三百年祭炼而成的异宝,不仅威力惊人,其中蕴藏的污秽血煞之气,还能侵蚀他人的法宝与法术。
...
邪剑仙消散之处,余雾未尽,却已无半分踪迹可寻。
可那漫天白雾所过之地,草木枯萎,溪水泛黑,连飞鸟掠过都猝然坠地,双目暴凸,七窍渗出黑血——仿佛天地间一切生机,皆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只待一瞬便掐断。
黄白端坐密室中央,双目微阖,掌心悬浮一颗土黄色灵珠,表面云纹流转,厚重如山岳压境。
他指尖轻点珠面,灵珠嗡鸣震颤,一缕黄芒自珠心射出,直没入地面深处。
刹那间,整座密室微微震动,四壁符文骤然亮起,金光如锁链缠绕珠身,将那股磅礴地脉之力死死镇压、炼化。
“土云霆……已归位。”
他低语一声,眉宇舒展,气息却愈发沉凝。
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而稳,书中仙推门而入,拂尘垂落,神色肃然:“王公,蜀山已乱。”
黄白睁眼,眸中无波,却似有千山万岳在瞳底缓缓挪移:“说。”
“邪剑仙虽暂退,但其意已成。他并未远遁,而是潜入人心——凡执念深重者,皆为其寄生之壤。蜀山七峰,已有三峰弟子夜间梦呓呓语,吐露‘吾即大道’之言;更有长老晨起时双目赤黑,持剑斩杀同门三人,而后自焚于炼丹炉中,尸身不腐,反生白毛。”
书中仙顿了顿,喉结微动:“更棘手的是……徐长卿,不见了。”
黄白手指一顿,土云霆悬停半寸,黄芒微滞。
“不是失踪。”他缓缓道,“是被拖进去了。”
书中仙一怔。
黄白起身,衣袍无风自动,袖口翻卷间露出手腕一道淡金色符印——那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徐长卿种下的“守心印”,以自身神念为引,烙于对方命宫深处,非生死大劫不显,非心魔入骨不燃。
此刻,那符印正幽幽泛着微光,如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心太正,反而最易被邪念钻空子。”黄白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落,“正者无瑕,邪者无孔不入。徐长卿越想斩尽妖魔、涤荡污浊,就越被邪剑仙视作‘最肥沃的苗圃’。”
书中仙倒吸一口冷气:“那……岂非意味着,邪剑仙真正的战场,不在蜀山山门,而在徐长卿识海之内?”
“不错。”黄白抬手,五指虚张,掌心赫然浮现一幅光影——正是徐长卿盘坐于蜀山后崖青石之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唇色乌紫,周身缠绕细若游丝的灰白气流,如蛛网般无声蔓延,悄然钻入耳窍、鼻腔、甚至发根。
而那气流尽头,隐约浮现出一只半透明的、布满裂痕的眼球,瞳孔深处,映着徐长卿幼时跪拜师尊的背影,映着他初入蜀山时仰望剑冢的虔诚,映着他亲手将重楼封印于锁妖塔底层时的决绝……
——所有他曾坚信不疑的“正”,正在被一一解构、扭曲、反噬。
“他在喂养他。”黄白目光如刃,“用他的善,酿他的毒。”
书中仙面色发白:“那……我们该怎么做?”
黄白沉默片刻,忽然问:“花楹,还在渝州?”
“在。”书中仙答,“灵珠带她留在古藤林旧址,说是帮龙葵稳固魂魄,实则……”他略一停顿,“实则是在等您指令。”
“很好。”黄白颔首,袖袍一挥,土云霆倏然没入掌心,随即指尖凌空勾画,一道赤金符箓凭空凝成,形如展翅青鸾,尾羽曳火。
“持此令,即刻赴古藤林,召灵珠携花楹返程。不得惊动景天、雪见等人,更不可泄露半句关于徐长卿之事。”
书中仙双手接过符箓,躬身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黄白忽又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整座昆仑山,“告诉他——徐长卿若堕,人间再无第二柄‘正心剑’。而他若救不下此人,便不必回来见我。”
书中仙脊背一僵,喉头滚动,终未多言,只将符箓贴于眉心,身形一闪,化作一缕青烟破空而去。
——
古藤林深处,雾气氤氲。
花楹坐在一块青苔覆满的老树根上,晃着小腿,手里捏着一朵会唱歌的小蓝花,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灵珠负手立于林隙之间,仰头望着天穹——那里白云依旧翻涌,只是比先前稀薄了些许,仿佛一场暴雨将至未至,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腰间佩剑未出鞘,剑穗上却系着一枚小巧青铜铃,随风轻响,声如古寺暮钟,清越而寂。
忽然,铃音骤止。
灵珠侧身,目光穿透浓雾,落在十丈外一棵歪脖老槐下。
书中仙踏雾而来,衣袍猎猎,手中符箓燃烧殆尽,只余一缕金烬萦绕指尖。
“王公有令。”他声音低沉,“即刻回返。”
花楹立刻跳下树根,拍着手跑过来:“灵珠哥哥要回家啦?太好啦!我都想吃师父做的桃酥了!”
灵珠未应,只静静看着书中仙。
后者迎上他目光,喉结微动,终于一字一句道:“徐长卿,心魔已种。王公命你……救他。”
灵珠瞳孔一缩,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没有问为何是他,没有问如何救,甚至没有问徐长卿如今在哪。
只是低头,轻轻抚过剑鞘上那道细长裂痕——那是三年前,他初登蜀山试剑台,与徐长卿论剑时留下的印记。
那时徐长卿剑光如雪,他剑势如雷,两人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收剑相视,彼此眼中皆有敬意,亦有试探。
“明白了。”灵珠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花楹,跟我走。”
“哦!”花楹脆生生应下,一把抱住他手臂,仰脸笑得灿烂,“灵珠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灵珠点头,牵起她小手,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入云层。
身后,古藤林簌簌摇曳,枝叶间似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又悄然闭合。
——
同一时刻,锁妖塔第七层。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夜。
塔壁上镶嵌着数百颗幽绿磷火,明明灭灭,照见一座孤零零的青铜鼎。
鼎内无火,却蒸腾着滚滚黑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张人脸——有哭有笑,有怒有惧,皆是徐长卿所识之人:师尊、同门、百姓、仇敌……甚至还有景天嬉皮笑脸的脸,雪见含泪的眼,龙葵苍白的唇……
而鼎中央,一具人影盘膝而坐,白衣染墨,长发散乱,手中长剑斜插于地,剑身龟裂,裂痕中渗出暗红血珠,滴落鼎沿,发出“嗒、嗒”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