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清话音未落,夏家主脸色骤然一沉,抬手便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记:“胡说什么!”
这一下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夏清清揉着脑袋,眼眶微红,嘟囔道:“我又没说错……他身边那个泡茶的女子气质出尘,眉目如画,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另一个走来走去的姑娘,身形修长,步履轻盈,腰肢如柳,眼神凌厉中藏着几分冷意——两人皆非俗物,偏偏都守在他院中,不争不抢,不避不退……爷爷,您真觉得这正常?”
夏家主脚步一顿,立在费家门外青石阶上,暮色已沉,檐角悬起两盏昏黄纸灯,光晕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他望着远处山峦轮廓被晚雾渐渐吞没,良久才缓缓开口:“清清,你记得三年前,秘境东域那场‘血蚀潮’吗?”
夏清清一怔,下意识点头:“记得……那次灵脉暴动,十七座宗门崩塌,三万修士陨落,连咱们夏家都折了两位长老。”
“可你知道最后是谁镇住潮眼,以一己之力引散三千里煞气,硬生生将崩塌的灵核封入地脉深处?”夏家主声音低沉,“是叶天。”
夏清清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
“那时他不过二十有三,尚未筑基圆满,却敢踏进‘蚀心渊’最深处。没人信他能活出来,连戴辰亲自率队在外围布阵,只等他尸身浮出——结果呢?他背着半截断裂的玄铁碑出来,碑上刻满他自己以血为墨写下的镇脉符文,整整七十二道,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稳。而他浑身经脉尽裂,丹田近乎枯竭,却在三天后,当着全东域宗主之面,单手撕碎了一头即将化形的九幽魇蛟。”
夏清清呼吸一滞,指尖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你嫌他花心?”夏家主转过身,目光如刃,“你可知赵芙蓉是北境‘寒魄宗’嫡系传人,十六岁便斩杀过两名武道域主,因不愿联姻叛出宗门,流落荒原三年,靠猎杀凶兽续命,直到遇见叶天,替她炼出一炉‘凝霜归元丹’,才保住那缕将熄的先天寒魄?你可知丁洛灵是‘断岳剑阁’弃徒,背负弑师罪名逃亡万里,被追杀至绝崖,是叶天一剑劈开断岳峰千丈裂谷,挡下十八位长老合击,将她护在剑影之下,自己肩胛骨至今还嵌着半截断岳剑气,每逢阴雨便渗血不止?”
夏清清喉头滚动,眼睫颤如蝶翼,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们不是围着叶天转的莺燕,是拿命换来的同袍。”夏家主声音陡然压低,“你今日见她们站得近,却不知她们曾为他挡过多少刀、受过多少劫、熬过多少夜。你笑他花心,可你可曾见过他在赵芙蓉高烧三日不醒时,彻夜握着她手腕渡真气,指尖冻得发紫也不松手?你可曾见过丁洛灵重伤濒死,他亲手剖开自己心口,取一滴本命精血融进药汤里喂她喝下?你只看见院子里两个美人,却没看见赵芙蓉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那是替他拦下谢家‘千蛛毒针’时断的;没看见丁洛灵右耳垂那粒朱砂痣下,藏着一道三寸长的旧疤——那是为护他神魂不散,硬生生用剑气剜去自己半片识海留下的。”
夏清清忽然蹲下身,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不是委屈,不是嫉妒,是羞惭,是震颤,是某种长久以来被世俗偏见蒙蔽的认知,在此刻轰然崩塌。
夏家主没扶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株沉默的老松。
良久,夏清清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爷爷……我错了。”
“错不在你。”夏家主终于伸手,轻轻抚平她鬓边被晚风吹乱的一缕发丝,“错在我们这些老骨头,总以为天下道理就该按旧规走。可叶天不是按规矩活的人——他是破规矩的人。他从牢里走出来那天,就不是来讨饶的,是来改命的。”
话音刚落,远处山脊忽有一线金光刺破暮霭。
不是霞光。
是剑气。
一道横贯天际的银白剑痕,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震颤,只留下一道灼热残影,仿佛苍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剑气接连腾空,呈北斗之势悬停于费家上方百丈高空,剑尖齐齐朝下,寒芒如雪,凛冽如霜,整片山坳的温度瞬间下降十余度,草叶边缘凝出细密白霜。
费家院墙内,狗吠戛然而止。
屋檐下风铃无声自裂。
夏清清仰头,瞳孔剧烈收缩:“这是……‘北斗镇岳剑阵’?!沧源洞天府的镇派杀阵?!他们……已经到了?!”
夏家主脸色剧变,一把拽起孙女往后急退三步,同时甩袖掷出三枚青铜古钱,叮咚作响,落地成阵,隐隐泛起一层淡青光幕:“快走!这不是试探,是突袭!他们根本没打算等两日后——戴辰骗了所有人!”
话音未落,第七道剑气骤然下坠!
轰——!!!
一声巨响震得山石滚落,费家正门上方那块刻着“费氏宗祠”的百年石匾,应声炸成齑粉,砖木飞溅如雨。烟尘尚未散开,三道黑影已从剑气裂隙中踏空而降,足尖未触地,周身气劲已将方圆十丈青砖尽数压陷三寸!
为首者黑袍金纹,面容冷峻如刀削,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却似有无数冤魂在刃上游走嘶鸣。他落地之时,左脚踩碎一块青石,右手随意一挥,五指虚抓——
费家门前两尊三丈高的石狮,竟凭空离地而起,轰然对撞,碎石激射如弹丸,直扑院门!
“程浩!”院内传来一声清越低喝。
程浩身影如电掠出,双掌翻飞,掌风卷起漫天落叶,竟在半空织成一张青色气网,将碎石尽数裹住,轰然压入地面,砸出两个深逾五尺的凹坑。他嘴角溢血,却咧嘴一笑:“来得挺快啊,连招呼都不打,真不讲武德。”
黑袍人眸光一凝,盯着程浩看了两息,忽而冷笑:“区区武道域主中期,也敢接我‘碎岳指’?倒是有些意思。”
“呵。”程浩抹了把血,耸肩,“我家大哥说我今天值班,谁敢砸门,我就揍谁。”
黑袍人身后两人同时踏前半步,气息暴涨,一者掌心燃起幽蓝鬼火,一者指尖萦绕黑气如蛇,正是沧源洞天府赫赫有名的“阴火双使”。
就在此时,院中茶香忽浓。
赵芙蓉端着紫砂壶缓步而出,裙裾未扬,发丝不乱,素手执壶,斟满一杯热茶,轻轻置于门槛内侧青砖之上。热气袅袅升腾,在晚风里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纤细笔直的白线,直指黑袍人眉心。
黑袍人瞳孔骤缩,身形本能后撤半尺——那道白气,竟让他武道域主巅峰的神识生出一丝刺痛!
“你……”他声音首次出现裂痕。
赵芙蓉抬眸,眸色清冷如寒潭:“你若再进一步,这杯茶,就是你的断魂引。”
她话音未落,院内踱出一人。
叶天。
他未穿战袍,未佩兵刃,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新泥——像是刚从工地回来。他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锹尖还挂着几缕新鲜泥土。
他看也没看黑袍人,径直走到那杯茶前,低头嗅了嗅,点头:“水好,火候刚好。”
然后,他弯腰,用铁锹铲起一捧土,轻轻覆在茶杯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埋葬一粒种子。
“茶凉了,该掩了。”
黑袍人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漠然。仿佛在他眼中,自己连蝼蚁都不如,只是……需要顺手拂去的一粒尘。
“你便是叶天?”黑袍人强抑心悸,咬牙喝问。
叶天终于抬头,目光扫过对方三人,又掠过远处山脊上悬浮的七道剑气,最后落在黑袍人腰间那柄乌沉长剑上,淡淡道:“剑不错,可惜主人配不上。”
黑袍人怒极反笑:“狂妄!我沧源洞天府‘七曜剑阵’已成,今日此地,必成你埋骨之所!”
“七曜?”叶天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你们把剑阵摆错位置了。”
他抬手指向西南山坳:“北斗七星,主杀伐,应悬于‘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位。可你们七道剑气,六道偏移半寸,一道歪斜三分——是阵图残缺,还是授阵之人,根本没教全?”
黑袍人脸色猛然煞白。
这话出口,山脊上七道剑气竟齐齐一颤,其中三道光芒忽明忽暗,显出不稳之态!
——他竟一眼看出剑阵破绽?!
“不可能!”阴火双使中那位燃鬼火者失声惊呼,“此阵乃我师尊亲授,绝不外泄!”
叶天不再看他,转身回院,只留下一句:“回去告诉戴辰,想动手,让他自己来。别派些连阵法都摆不正的货色,丢人。”
话音落,他跨过门槛,随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