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眯起眼,望向东方海平线——那里正有一线极淡的金红,正缓慢撕开浓重的夜幕。“瓦西里给的坐标点还有多久到?”
“七小时二十三分。”威罗恩看了眼腕表,“但长官,我得提醒您:按照计划,咱们要在明早六点整抵达坐标点。可您刚才下令,让所有游艇在抵达前两小时,各自释放一艘充气救生艇,载着假人模型漂向不同方向。”
“对。”斯特林点头,“每个假人身上都绑着GPS信标,信号强度模拟真人生命体征。这样,无论瓦西里那边派来接应的船只是哪一艘,它雷达扫描到的‘目标’都不会是单一的点——而是七个分散的热源信号,其中六个是诱饵,第七个才是真正的我们。”
威罗恩沉默片刻,忽然问:“您确定瓦西里会信?”
斯特林没回答。他弯腰拾起甲板上一枚被踩扁的啤酒罐,铝制罐身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它翻过来,底部印着一行模糊的小字:MANUFACTURED IN SHANGHAI, CHINA。
“二十一年前,斯坦尼斯号在黄海执行联合军演时,舰上厨房的啤酒罐也是这个牌子。”斯特林用拇指抹过那行字,“当时我们的海军厨师长是个上海人,总说这罐子喝完能刮出一层薄薄的鱼鳞状铝粉——因为中国工厂的冲压模具磨损得太快。”
他直起身,将空罐抛向海面。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弧线,坠入浪花时发出轻微噗响,随即被涌浪吞没。“瓦西里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当年就在那艘与我们对接的俄舰上,负责后勤补给。”
威罗恩怔住:“您和他……”
“不。”斯特林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金红,“我和他素未谋面。但我知道他会信——因为真正懂行的人,永远认得出手艺最糙的匠人留下的痕迹。”
海风骤然加剧,卷起斯特林的衣角。他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在胸前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蜿蜒的旧疤若隐若现,形状像半截断裂的锚链。
与此同时,西雅图市政厅地下三层,一间标着“历史档案备份”的储藏室里,哈维正跪在满地灰尘的文件箱中间。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册子,纸页泛黄脆硬,扉页用钢笔写着:《1987-1993西雅图港务局土地变更登记汇总(绝密)》。他颤抖的手指翻到某一页,停在一行加粗标注的条目上:
【地块编号:S-447B】
【原属:西雅图港务局】
【变更时间:1991.06.17】
【受让方:Pacific Horizon Development LLC】
【备注:经时任市长雷诺兹特别授权,免于公开招标程序】
哈维的呼吸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个日期——1991年6月17日。正是他父亲因工伤瘫痪在床的前一天。那天他父亲在港务局码头搬运集装箱时,吊车钢缆突然崩断,五吨重的货柜砸断了他的脊椎。而赔偿协议上,港务局代表签字栏里,赫然印着一枚褪色的印章,图案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哈维猛地合上册子,后颈渗出大片冷汗。他摸出手机,想拨通某个号码,指尖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档案室铁门玻璃窗上,将门内那个跪坐的肥胖身影,扭曲成一道巨大而颤抖的黑色剪影。
就在此刻,市政厅正门入口处,一辆黑色SUV悄然停下。车门打开,维多利亚·焦荣旭踩着高跟鞋走下车,晨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脸线条。她没看市政厅大门,目光径直投向街对面那家刚开门的汉堡店——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海报:“今日特供:双层牛肉堡(附赠无限续杯咖啡)”。
她嘴角微扬,推开汉堡店门。风铃叮咚作响,柜台后年轻店员抬头打招呼:“焦荣旭局长,老样子?”
维多利亚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不。”她声音清晰,“今天我要打包十份。另外——”她顿了顿,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把这个,送到市长办公室。”
店员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字体:
【致吉姆·克莱门特市长:
请务必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前,签署以下文件。
——V.J.】
店员愣住:“这……这是什么文件?”
维多利亚已转身走向店外,晨光洒满她肩头。“是西雅图警察局,新任总局长的任命书。”
她没回头,高跟鞋敲击柏油路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坚定得如同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