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孙千里双目微微亮起,视线穿透门板,率先捕捉到李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心头骤然狠狠一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天灵盖。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李杰跨步走入,反手重重阖上...
李杰蹲在脚手架上,寒风卷着水泥灰扑打在他羽绒服领口,脖颈一凉,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没挪动分毫。震卦视野里,那十七道妖影轮廓愈发清晰,每一道都裹着不同色泽的浊气——黄一身上是焦黑如炭的暴戾,灶上小丫头鬼周身浮动着灰白油腻的厌倦,织络蛛母指尖垂落的丝线泛着幽蓝冷光,分明是缠绕人心焦虑的具象化显形。
他喉结上下滚动,掌心汗意黏腻,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这哪里是妖怪开会?分明是一场精密运转的社会情绪收割计划!他们不修金丹、不炼元神,专挑人类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下手,把房贷压力、考公失败、相亲被拒、孩子起跑线……统统熬成一锅浓稠情绪汤,再一口口啜饮吞咽。
“老小”忽然抬手,食指在桌面轻点三下,节奏如心跳骤停。屋内所有妖影齐齐噤声,连黄一那粗如石柱的胳膊也绷得笔直。
“还有一事。”老小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锤砸进耳膜,“最近有股异动,藏在静安寺香火底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气息驳杂难辨。旱魃,你去查。”
李杰脊背一僵,指尖死死扣住窗台边缘,混凝土碎屑簌簌剥落。旱魃白妙晴闻言懒洋洋掀了掀眼皮,长裙下摆随动作微荡,像一尾无声滑过的深水鱼:“知道了,老小。”她目光掠过窗外,李杰心头猛跳,下意识伏低身形,可那视线分明穿透玻璃、穿过夜色、直直钉在他藏身的脚手架阴影里——不是看,是感知!
他屏住呼吸,坎卦悄然流转,周身气息瞬间散作三缕游丝,分别飘向楼下装修废料堆、隔壁未封窗的空置楼层、以及电梯井深处。这是他在正德年间跟张果老学的“三昧藏形术”,连吕洞宾的剑气都曾被这法子骗过半息。
果然,旱魃鼻尖微动,眼尾扫过虚空某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弧度,却没出声。
老小已继续开口:“另外,那个叫童行榕的新人,底子不错。骨相清奇,心火未熄,正是炼‘执念丹’的好胚子。白妙晴,你盯紧些,别让她提前崩了心神,也别让外头的人坏了咱们的局。”
李杰耳膜嗡鸣。执念丹?他曾在《云笈七签》残卷里见过只言片语——以人之不甘为薪,以绝望为火,煅烧七七四十九日,成丹一枚,服之可增百年修为,代价是服用者魂魄永堕执念轮回,再无超脱可能。
童行榕那挺直的脊背、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签字时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的笔锋……全成了别人炉中柴薪。
他猛地攥拳,指甲刺进掌心,血腥气在舌尖弥漫。不能等了。
电梯门开启的瞬间,李杰已闪身落地,鞋底碾过散落的瓷砖碎片,发出细碎脆响。他没回身,径直走向静安寺后巷——那里有家不起眼的五金店,店主姓陈,是豫东同乡,当年他穿越前托付过一桩旧事:若二十年后有人持半枚铜钱来问“蟠桃宴上谁醉得最丑”,便赠其一把生锈铁钳。
此刻他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铜钱——那是曹达华临下车塞给他的,说“师祖留个念想”。铜钱边缘磨损严重,唯独“寿”字一角还泛着幽微青光,正是当年西王母宴上,钟离权醉后掷向月桂树的那枚。
五金店卷闸门哗啦升起,陈伯叼着烟卷抬头,眯眼打量李杰,烟雾后眼神锐利如刀:“小子,铜钱带到了?”
李杰点头,将铜钱推过柜台。陈伯枯瘦手指捻起铜钱,对着灯泡照了照,忽而嗤笑:“钟离权那老货,醉得连自己胡子都点着了,还敢说比吕洞宾剑气稳?”他啪地拍桌,转身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个蒙尘木箱,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柄尺许长的黑铁剪刀,刀刃缺口密布;一只裂纹纵横的陶碗,碗底刻着模糊篆文;还有一叠泛黄纸页,墨迹洇开,标题赫然是《末法时代情绪税则初稿》。
“剪刀剪因果线,陶碗盛怨气,税则……”陈伯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声音沙哑,“是你当年替老君抄的草稿。如今真用上了,倒也算物归原主。”
李杰抓起剪刀,入手沉重如铅,刀柄缠着褪色红绳。他翻开税则第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第一条:凡人间焦虑情绪,按强度分级征税。一级焦虑(如地铁坐过站)税率0.3%,二级(如面试被拒)税率1.7%,三级(如房贷断供)税率8.9%……”
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他胃部阵阵抽搐。这哪是什么税则?分明是妖怪的剥削纲领!而真正令他指尖发麻的,是税则末页一行朱砂小字:“附注:阴阳鱼持有者,情绪税豁免权限:∞。然其本体即最大焦虑源,宜优先引导其投入情绪洪流,催化新税基。”
∞?豁免?李杰冷笑。所谓豁免,不过是把他当靶心,让他成为所有负面情绪的集散中心,最终——
“轰!”远处中欣大厦八楼窗口猛然爆开一团惨白光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尖啸!李杰霍然抬头,只见旱魃白妙晴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窗外,长裙猎猎翻飞,枯瘦手掌狠狠抓向虚空某处——那里,一道半透明的扭曲人形正急速消散,只留下半截焦黑袖角飘落。
“跑了?”陈伯凑近窗口,眯眼望向那团迅速黯淡的白光,“啧,老君当年埋的暗桩,还是被旱魃嗅出来了。”
李杰攥紧剪刀,金属棱角割进皮肉:“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