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却没半分意外,只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早料到这结局:“他留下东西没有?”
“有。”蒋瓛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尸身怀中所藏,用蜡封着。”
张飙接过,指尖捻开蜡封,抖开素绢。
上面是几行潦草墨字,墨色乌黑,笔锋凌厉,分明是仓促所书:
【道鸿未死,人在北平。
白莲余孽聚于通州漕仓,七月十五夜,举火为号。
燕王不知,蒋琳知。
我死,证其知情。
——袁珙绝笔】
朱允脸色霎时惨白。
通州漕仓!那是北运河咽喉,存粮百万石,守军仅五百。若真被白莲教徒劫夺纵火,整个京畿粮道立断,应天城中三十万军民三日之内必生哗变!
“七月十五……”朱允喃喃,“还有五日。”
张飙将素绢翻转,背面竟还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字迹与前面不同,瘦硬如铁:
【欲救漕仓,须先断蒋琳。他今夜子时,将赴钟山祭坛,取‘地脉铜符’——此符镇于钟山龙脉交汇处,取符则地气散,百里之内罗盘失准,火器引信不发。白莲教需此符乱军心,蒋琳……是替燕王取。】
朱允猛地攥住扶手,指节咔咔作响。
钟山祭坛?地脉铜符?这等秘辛,连他这个宁王都不曾听闻!
张飙却已站起身,袍角掠过案几,带起一阵风。
“殿下。”他朝朱允拱手,语气平静如常,“这顿鹿肉,吃得值。多谢款待。”
朱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张飙转身,脚步停在门槛处,背对着朱允,声音低沉如钟:
“殿下若真想保朵颜三卫,保辽东海路,保您那半卷元代海图……今夜子时,请亲自带三百亲兵,埋伏在钟山南麓‘落星涧’——蒋琳必从此处上山。他若反抗,格杀勿论。”
“若他……真是燕王的人?”朱允艰涩开口。
张飙侧过半张脸,烛光映亮他左眼瞳仁,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
“那便证明,燕王确实在等一场大火。”
话音落,他抬步跨出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浓重夜色。
朱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炭火又爆开一朵火星,溅落在鹿肉盘沿,滋啦一声,焦香四溢。
侍立在悄然上前,低声问:“殿下,是否……调兵?”
朱允没答。
他慢慢抬起右手,解开左袖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烫伤——形状如弯月,边缘泛着淡青,是幼时被燕王赐的鎏金暖手炉灼伤的。
那时燕王笑着摸他脑袋:“阿允啊,疼才记得住。记住了,将来才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护住自己的东西……
朱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传令。”他声音冷如铁,“调朵颜三卫左哨,三百骑,子时前,落星涧候命。”
侍立在抱拳退下。
朱允独自坐在暖阁里,面前鹿肉渐冷,酒气散尽,只剩满室炭灰余味。
他伸手,将张飙用过的那只酒碗翻转过来。
碗底内侧,一行极细小的刻痕赫然在目——是三个篆字:
【火·候·至】
朱允指尖抚过那凹凸刻痕,久久未动。
窗外,秦淮河上传来一声悠长橹歌,咿呀——咿呀——,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而钟山方向,云层低垂,压得山脊轮廓模糊不清,仿佛一头伏卧的巨兽,正悄然调整爪牙,等待雷声响起。
此时,应天城西,反贪局签押房。
张飙推门而入,油灯昏黄,桌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颜三卫从李墨府寄来的卷宗残页,一份是蒋瓛刚送来的袁珙绝笔素绢,第三份……是他自己用炭笔写就的半页纸,墨迹未干:
【蒋琳知袁珙死期,故袁珙死前必见蒋琳。
袁珙死于鸡鸣寺后山,蒋琳今夜子时赴钟山——时间太紧,他来不及灭口,只能借袁珙之死,将‘通州漕仓’消息放给张飙。
他想让我去救漕仓?不。
他是要我去钟山,亲眼看见他取铜符——然后,我会以为,燕王真要谋反。】
张飙搁下炭笔,吹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书案。
他摸出怀中那枚从湘王府异域商人处得来的八足莲花香炉木箱铜扣,在指间缓缓转动。
铜扣背面,一道极细裂痕蜿蜒如蛇——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击所致,裂痕尽头,隐约可见半个“燕”字印痕。
张飙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原来不是燕王在等火。
是有人,想把燕王,变成那场大火本身。
他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纸页簌簌翻飞。
远处,钟山方向,一道惨白闪电无声劈开云层。
雷声,尚未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