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握笔的手一紧:“属下听令。”
“不是去查陈三。”张飙目光如电,“是去查他父亲。陈三的父亲叫陈砚之,原是泉州府学训导,洪武二十年因‘妄议朝政’被革职,此后销声匿迹。但据江南银行密档司线报,此人并未离泉,而是在城东‘清源山’脚下开了间私塾,教的是《金刚经》与《太上感应篇》,学生全是十岁以下的孤儿。”
曹吉呼吸一滞:“他……教孤儿?”
“对。”张飙点头,“这些孤儿,六岁启蒙,九岁习武,十二岁便能背诵《弥勒下生经》全文。他们不识字,却识图——图上画的,正是八足莲花香炉。”
窗外江风忽盛,卷起案头几张纸页,其中一张飘至张飙脚边。他弯腰拾起,低头一看,竟是醉仙居的菜单,最末一行写着:“今日特供:冰镇酸梅汤,附赠南洋冰块两枚。”
他盯着“南洋冰块”四字,眼神骤然一凝。
“等等。”他抬手止住曹吉欲言之势,声音陡然低沉,“南洋冰块……谁运来的?”
曹吉愣住:“这……这不过是酒楼噱头,说是用海船从占城运来的,其实多半是城西冰窖凿的……”
“不。”张飙摇头,指尖用力点在“南洋”二字上,“占城不产冰。真冰只产于高纬度海域,须用铁甲船深海捕捞,再以硝石层层覆裹保温运输——这种技术,目前只有佛郎机人的三桅帆船掌握。而能与佛郎机人做冰块生意的,除了李希青,还有谁?”
曹吉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您的意思是……李希青的船,不止运人运货,还运冰?”
“运冰,是幌子。”张飙将菜单揉成一团,随手掷入墙角铜盆,盆中炭火噼啪爆响,“冰是载体。真正运的,是冰层夹缝里的东西——火药引信、淬毒匕首、或是……一枚刻着八足莲花的青铜印章。”
他踱回桌前,提起曹吉方才写了一半的密函,蘸墨添了两行小字:
“另,查李希青名下所有船只船员名录,特别标注:是否有人曾在泉州府学就读,是否参与过‘清源山私塾’捐资,是否与陈砚之有书信往来。”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交予曹吉:“让小吴亲自送去。路上不准拆看,不准停歇,更不准让任何人知晓此信内容。”
曹吉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张飙却忽然笑了,笑得轻松,甚至带点倦意:“对了,告诉小吴,让他顺路去趟荆州。就说‘水下乐园’的地基图纸我看了,喷泉位置得往东挪三丈——那边地下有条古河道,不挪,等明年涨水,整个乐园得泡在水里。”
曹吉一怔,随即也咧嘴笑了:“小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张飙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按上门栓时,他忽然又停住,背对着曹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曹吉,你说……如果陈三还活着,他为什么要把蓝宝石簪留在梅花阁?”
曹吉沉默片刻,低声答:“也许……他想让我们找到他。”
“不。”张飙推开门,阳光劈面而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他是想让我们,找到他的孩子。”
门在他身后合拢,吱呀一声,余音袅袅。
曹吉低头看着手中密函,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至窗边。楼下巷口,张飙已翻身上马,青布短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朝后随意挥了两下,马鞭轻扬,骏马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越蹄声,撞在巷壁上,久久不散。
醉仙居二楼雅间里,桑皮纸在风里簌簌轻颤,那枚八足莲花铜牌静静躺在桌角,莲瓣纹路在斜阳里泛着幽微冷光。窗外,长江浩荡东流,水势浑浊,却不见一丝涟漪——仿佛整条大江,都在屏息等待,等待某个人,某艘船,某个雨夜,某个被刻意遗落的蓝宝石簪子,终于撬开最后一道锈蚀的锁链。
而此时,三百里外的泉州港,暮色正沉沉压向海面。一座临水而建的旧祠堂内,烛火摇曳。案台上,一只八足香炉青烟袅袅,炉盖微启,露出里面半截焦黑的蓝宝石簪柄。簪尖朝东,正对武昌方向。
炉侧,一张黄裱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两行字:
“青雀已落网,赤鹞将赴约。”
“八足使者,明日卯时,鬼眼滩候驾。”
落款处,一枚朱砂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
“弥勒降世,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