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从华盖殿出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消的红印,夜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值书房。
无舌派了个小太监远远跟着,被他回头瞪了一眼,那小太监便识趣地停住...
雨停了,但刑场的血腥气没散。
青石板缝里嵌着暗红的血痂,被正午的日头一烤,蒸腾起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腥甜。几只乌鸦蹲在菜市口歪斜的旗杆上,翅膀半张不张,黑羽油亮,喉管里咕噜咕噜地滚着闷响,像在嚼什么没嚼烂的东西。
建王府西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不是侍卫,不是太监,是个穿粗布直裰、腰间别着把旧剪刀的中年妇人——王府浣衣局的吕嬷嬷。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半旧的青瓷盆,盆沿豁了一道口,里头盛着半盆温水,水面浮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素麻布,布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皂角沫。
她脚步极轻,踏过门内青砖时,连砖缝里钻出来的狗尾草都没惊动。可刚拐过照壁,廊下阴影里便闪出两个锦衣卫校尉,刀鞘抵在她后腰,力道不重,却像两根烧红的铁钎子,烫得她脊背一僵。
“吕嬷嬷。”左边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您这水,是给谁洗的?”
吕嬷嬷没抬头,只把盆托高半寸,让那点皂角沫在日光下泛出微白:“给殿下擦脸。”
右边那人冷笑一声:“殿下今儿没洗脸的兴致。”
“那也得备着。”她声音平平的,连一丝颤都无,“殿下跪了一天佛堂,额头磕破了,血干在皮上,不洗,明日结痂裂开,会疼。”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拦。不是信她,是信那盆水里没藏东西——皂角沫太厚,水太清,盆底太沉。可他们不敢搜。浣衣局的人,手摸过王府里每一件绸缎、每一匹棉布、每一张床单,摸过殿下幼时尿褯子,摸过太子妃临终前换下的亵衣。她们的手,比锦衣卫的刀更熟王府的筋骨。
吕嬷嬷端着盆,进了佛堂。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佛堂里香灰未扫,供桌歪斜,苹果滚在门槛边,一只被踩扁了,果肉糊在青砖上,黏着灰。
大太监蜷在蒲团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他听见水声,听见布巾浸湿的噗嗤声,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
“殿下。”吕嬷嬷说,“老奴给您擦擦。”
没人应。
她也不等,伸手轻轻扳过大太监的肩膀。那张脸肿得厉害,眼眶青紫,嘴角裂开一道深口,血痂结成暗褐色的硬壳。可最吓人的不是伤——是他眼睛。瞳仁缩得极小,眼白却布满血丝,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网,底下全是碎玻璃渣子。
吕嬷嬷没说话,只把麻布蘸了水,拧得半干,轻轻按在他额角那道新伤上。
大太监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没躲。
“疼就喊出来。”吕嬷嬷手很稳,“喊出来,血才活。”
他没喊。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咬破了,又咬,血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在素白中衣上洇开一朵朵梅花。
吕嬷嬷继续擦。擦完额头,擦眼角,擦鼻梁,擦下颌。动作很慢,像在描一幅即将焚毁的画。擦到嘴角时,她指尖忽然一顿——那道裂口边缘,有极淡的一圈浅褐,不是血痂,是药粉的痕迹,细如尘,干如沙,混在血里几乎看不见。
她手指极快地抹了一下,捻起一点,凑到鼻下。
苦,微辛,带一丝陈年黄连的回甘。
是断肠散的引子,加了三钱当归、半钱冰片,再兑一滴松脂油——吕家秘传的止痛安神方,专治心火焚身、肝胆俱裂之症。此方不入药典,只传嫡支,连太医院的御医都不识。
吕嬷嬷垂下眼,把布巾浸透,重新拧干,继续擦。
擦完脸,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不是佛前供铃,是小孩儿腕上系的那种,铃舌已磨得发亮。她把它放在大太监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握紧。”她说,“铃不响,心不跳;心不跳,血不流;血不流,仇不生。”
大太监手指痉挛般收紧,铜铃硌进掌心,发出细微的嗡鸣。
吕嬷嬷退后半步,忽然撩起直裰下摆,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不是跪佛,是跪他。
“老奴斗胆,请殿下听一句实话。”
大太监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气音:“……说。”
“张飙没杀吕家一个人。”吕嬷嬷头没抬,声音却陡然拔高,字字如钉,“他杀的,是朱允炆的臣,是建文帝的爪牙,是奉诏缉拿殿下的鹰犬!吕氏一族,因拒交‘伪诏’而诛,因护持殿下而斩,因不肯认那道云明圣旨为真而剐——殿下若认这罪,吕家三百七十二口,才是真冤!”
大太监浑身一震,攥着铜铃的手青筋暴起。
“可殿下若不认……”吕嬷嬷顿了顿,抬起了头。她脸上没什么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吕家,就是死得其所。死得干净,死得值。”
佛堂外,风忽地卷起一片落叶,啪地拍在窗纸上。
大太监盯着她,瞳孔剧烈收缩,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良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值?”
“值。”吕嬷嬷斩钉截铁,“因为殿下还活着。活着,就能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三十年——等张飙老了,等朱允炆病了,等北平那个藩王……咳咳……”她忽然呛住,剧烈咳嗽起来,捂嘴的手指缝隙里渗出血丝,滴在青砖上,比方才大太监的血还要鲜红。
大太监怔住了。
吕嬷嬷却已直起身,掏出一方素帕擦净嘴角血迹,又将帕子仔细叠好,塞回袖中。动作利落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老奴这条命,是吕家最后一条活路。”她看着大太监,目光如古井,“殿下若想报仇,就得活得比谁都久。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跪得下佛,也站得直腰。您得先活成个人,才能做成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栓上时,忽然停住。
“对了,昨儿夜里,燕王府送了样东西来。”
大太监猛地抬头:“什么?”
“一匣子银票。”吕嬷嬷声音平淡无波,“松江宝钞局印的,面额一千贯,共十张。没盖燕王府的暗记——青龙衔珠。”
大太监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