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杨阁老。”裴元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他摆的是‘逼魏公入局’。您若不应，他明日便让言官弹劾您‘畏事不言，尸位素餐’；您若应了，他顺势推林俊入都察院，您手中仅存的监察权，便如这盏凉茶，一饮而尽。”

魏讷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那军门以为，老夫该如何走下一步？”

裴元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发出沉闷一响：“魏公不必走。只需看着杨阁老自己，把黑子走错一步。”

他探身，指尖点向棋枰中央一处空位——那里本该是黑棋大龙气眼所在。可裴元点的，却是气眼旁一枚早已被围死的孤白子。

“魏公请看，这枚白子，看似死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它旁边这三枚黑子，是杨廷和安插在通政司的耳目；它身后这七枚，是兵部车驾司听命于陆完的爪牙；而它脚下这九枚，”裴元声音陡然转冷，“正是杨廷和长孙杨慎，在翰林院埋下的‘种子’。”

魏讷的手僵住了。他顺着裴元所指，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棋子——那三枚、七枚、九枚……每一道视线落下，都像刀锋刮过骨髓。

“军门……你怎知这些？”

“因为杨慎的‘种子’，上个月在翰林院校勘《永乐大典》时，偷偷改了三处‘倭’字。”裴元直视魏讷双眼，“将‘倭寇犯境’改为‘夷狄窥伺’，将‘备倭军’改为‘靖海营’，将‘倭刀’改为‘东瀛长兵’。改得极隐晦，只换字不更义，寻常人绝难察觉。可老匠人校书，向来用朱砂标出异文——那三处朱砂点，昨夜已贴在魏公您的案头。”

魏讷喉结滚动，脸色瞬间灰败如纸。

裴元却不再看他，转而拿起那枚被点中的孤白子，轻轻搁在棋枰边缘：“杨阁老想借这枚死子，逼您认输。可若有人先把它捡起来……魏公，您说，这枚死子，还能不能当一枚活棋的‘劫材’？”

窗外，竹林忽起大风。万千竹叶狂舞，发出如潮水般的轰鸣。魏讷闭上眼，良久，才睁开：“军门要什么？”

“我要魏公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奏请陛下——彻查武库司火药一事。”裴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理由么……就说，辽东倭患既然是假，那焚船之火，便只能是内鬼所纵。而能调拨武库司火药者，非兵部主事以上不得擅动。请陛下下旨，命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限期十日，查清火药流向，揪出幕后黑手。”

魏讷猛地抬头：“三司会审？那岂不是要惊动……”

“惊动杨廷和。”裴元接上，唇角弯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您猜，当他得知，自己亲手提拔的沈希仪，正在辽东查他门生贪墨火药；而他自己安排在武库司的心腹，正被三司提审——他会先保沈希仪，还是先灭曹钦的口？”

魏讷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答案。

沈希仪是杨廷和在辽东的臂膀，可曹钦是杨廷和在兵部的根基。若曹钦倒了，兵部尚书之位便悬于一线；可若沈希仪被查实勾结倭寇……辽东数十万军民，顷刻便要哗变。

这已不是棋局。

这是刀尖上的独木桥。杨廷和必须选一边跳下去。

而裴元，正亲手把桥板抽走。

魏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面皮涨紫。周珫急忙上前扶住，却被他一把推开。老人喘息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抹去嘴角血丝，然后将帕子攥紧，再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钱，宽二分，厚一分，背面一个极细的“沈”字。

“沈希仪……”魏讷嘶声道，“他三年前，在浙江巡按任上，曾参倒过三任市舶司提举。每一任，都是杨廷和的同年。”

裴元静静看着那枚铜钱，烛光映得“沈”字幽幽发亮。

原来如此。

沈希仪不是杨廷和的刀。

他是杨廷和当年，没能斩断的那截毒藤。

“魏公。”裴元起身，整了整大氅，“明日早朝，您只需开口。剩下的……自有‘死子’替您动手。”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魏讷，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了，魏公。您府上西角门那盏灯……灯油是用的菜籽油吧？”

魏讷一怔：“是……军门何出此言？”

裴元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指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菜籽油燃灯，烟重味浊，照不远。可您这盏灯，灯影却能映到三丈之外——因为油里掺了松脂。而松脂，是王华军器监造火药时，熬炼硝磺的副产物。”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半边冷硬的轮廓：

“魏公，您这盏灯，早就在等我来了。”

话音落，裴元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吹得满室烛火狂摇，将魏讷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扭曲，如一只将扑未扑的苍鹰。

周珫紧随而出，跨上马背时忍不住低语：“军门，魏讷真会应？”

裴元策马驰入长街，马蹄声踏碎寂静：“他不会应。他会抢着应。”

因为魏讷比谁都清楚——

当杨廷和开始清洗自己人时，那个站在火药桶旁，手里捏着火折子的人，从来就不是裴元。

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