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会来?”蔡太师太压低声音,眼里却燃着火,“徐晨昂不是蠢货。温炳章被我们抓了这么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今天这通电话……太顺了。”
植松裕太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窗帘缝隙,望向巷口幽深的黑暗。夜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钻进来,拂过他冷硬的下颌线。
“他当然会来。”植松裕太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钢针,“因为温炳章是他亲手埋下的‘活饵’——不是为了钓我们,而是为了钓他自己人。”
蔡太师太一怔:“他自己人?”
“对。”植松裕太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温炳章暴露,不是意外。是徐晨昂主动推他出去的。”
他缓步踱到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想想看——为什么偏偏是温炳章?一个账房先生,既无情报渠道,也无行动能力,连电台都没资格碰。可他偏偏成了‘秋刀鱼’唯一的联络人?为什么电报要塞进门缝?为什么连送信人都不能见?因为徐晨昂需要一个‘干净’的传声筒——一个死了,不会牵连任何人;一个开口,只会指向他自己。”
蔡太师太瞳孔微缩:“您是说……他是故意让温炳章被抓?”
“不是故意。”植松裕太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必然。温炳章的‘暴露’,是徐晨昂计划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刀尖对外,刀柄向内。他要借我们的手,清理掉那些……已经开始怀疑他的人。”
蔡太师太脑中电光石火闪过:唐三彪之死、温炳章被刑讯时的坚忍、那份“恰好”被搜出的电报……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所以那份电报……”
“是他放的。”植松裕太斩钉截铁,“不是温炳章藏的,是徐晨昂放进他家的。雷米路三十九号?呵,那地址根本就是个幌子。温炳章随口编的,我们却当真了。”他冷笑一声,“真正的田中见八十四号,恐怕连温炳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
蔡太师太额头沁出冷汗:“那……徐晨昂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盯上了‘秋刀鱼’。”植松裕太拿起桌上那张新亚饭店地形图,指尖重重戳在北村直树办公室的位置,“有人想借刀杀人。而徐晨昂……嗅到了血腥味。”
他抬眼,目光如鹰隼:“所以他将计就计,把温炳章推到风口浪尖。让我们以为抓到了关键人物,让我们得意忘形,让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钉死在他身上。”
蔡太师太喉结滚动:“那他今晚来……”
“是赴死。”植松裕太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是清场。”
窗外,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报时声——十一下。
十一响,意味着午夜将近。
植松裕太忽然抬手,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肃杀。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一直悬挂在壁龛里的旧式军刀。刀鞘古朴,黄铜吞口已磨得发亮。他拔刀出鞘半寸,寒光如水泼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他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通知北村课长。”植松裕太头也不回,声音冷冽如刀锋刮过冰面,“‘秋刀鱼’已入网。行动,提前。”
“哈衣!”
蔡太师太转身疾步出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植松裕太独自站在屋中,刀未全出,鞘犹半掩。他凝视着刀鞘上一道细如发丝的旧痕——那是十年前,在奉天郊外一场伏击战中,被一颗流弹擦过的印记。当时他替北村直树挡下了那颗子弹,也从此坐稳了特高课二号人物的位置。
他缓缓将刀推回鞘中,咔哒一声轻响。
“徐晨昂……”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能碾碎骨头,“你选错了对手。”
巷口梧桐树影婆娑,风过处,枯叶簌簌而落。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巷尾,车灯熄灭。车门打开,一人下车。
玄色长衫,灰布软底鞋,手中一把油纸伞在夜色里收拢。他身形清癯,步履沉稳,像一株在风雨里站了百年的老竹。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张脸——眉骨高而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昧路灯下,沉静得不见丝毫波澜,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杀机四伏的绝地,而是自家后院的小径。
他抬手,轻轻叩响桂花巷八号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三声。
笃、笃、笃。
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门内,植松裕太握刀的手,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知道,鱼,已经游进了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