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家驹依然坚持要赦免书,不给赦免书就拒绝反正呢?”石铁山想了想,问道。
“章家驹是聪明人,他知道形势所迫,该作何选择。”方既白摇摇头,说道,“他能够在那种情况下主动放了你,就说明他是不...
石铁山翻过墙头,脚尖刚沾地,便听见巷子另一端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巡捕房的人正往这边赶。他屏住呼吸,贴着斑驳的砖墙疾步后退,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短枪。这堵墙外,是雷米巷与台拉斯脱路交界的三角地带,两侧都是低矮的木结构老屋,屋顶铺着青灰瓦片,檐角翘起,底下堆着废弃的竹筐与褪色的布幡。他记得清清楚楚:左拐三十步,有家挂“德昌号”招牌的烟纸店,门楣歪斜,玻璃蒙尘;再往前,第三家门面半开,门口晾着几件靛蓝粗布褂子,风一吹,衣袖晃荡如招魂幡。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左耳后方的旧伤隐隐发烫——那是去年在虹口码头被流弹擦过的疤,每逢气血翻涌便灼痛如烙。而此刻,那痛感正顺着颈侧爬上来,像一条细小的毒蛇,提醒他:危险未远。
他数到第二十七步时,猛地闪身钻进烟纸店旁的窄缝——那是两栋房子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地上积着陈年油污与老鼠啃剩的瓜子壳。他弓着背,用袖口抹掉额角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极小的蓝布巾,迅速裹住左手三根手指——那是刚才攀墙时被碎瓦划破的伤口,血珠正渗出来,在布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就在这时,头顶瓦片“咔哒”一声轻响。
石铁山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已无声滑至枪柄,拇指顶开保险。他没抬头,只凭声音判断:不是野猫,也不是风掀瓦——太稳,太准,是有人蹲在屋脊上,压着重心,缓慢挪动。
他屏息,数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尚未落定,一道黑影自右上方倏然扑下!不是冲他面门,而是直取他持枪的右臂外侧——一记刁钻的肘击,带着旧式拳法的沉劲,腕骨未至,风已先到。
石铁山拧腰旋身,枪口反手扬起,却在扣扳机前一瞬硬生生刹住。
那人落地无声,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尾微吊,瞳仁漆黑,右眉骨处有一道浅白旧疤,像条细蚯蚓伏在皮肉里。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右臂垂落,袖口微微翻卷,露出一截青筋虬结的小臂,腕骨凸起如刀锋。
石铁山的枪口缓缓垂下三分。
“曹安民。”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蒙面人嘴角一扯,没笑,却卸了三分杀气:“刘太吉的人认出你了,吴尘那蠢货,眼比蛤蟆还凸。”
“你救我?”石铁山没动,枪仍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救?不。”曹安民抬脚踢开脚下一只空酒瓶,“我是来收账的。”
石铁山眉头一跳。
“去年冬,苏州河码头,三十七箱军火,本该归你‘铁隼组’,结果被‘青鸾’截了去。”曹安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砖缝里窜出的野草,“你欠我三万大洋,外加……一条命。”
石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批军火里混着二十支带消音器的勃朗宁M1910,是给南京地下联络站备的,结果全进了青帮七爷的私库。事后他查了三个月,线索断在虹口一家当铺,掌柜姓曹,祖籍绍兴,早年跑单帮,后来在法租界开了家不起眼的茶楼,叫“听松阁”。
“听松阁”的老板,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早知道我在台拉斯脱路?”石铁山问。
“知道。”曹安民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申报》,抖开一角——头版右下角,印着一则不起眼的讣告:**“本埠著名茶商曹某,因急症卒于寓所,享年四十九岁。丧事从简,谨此讣闻。”** 发布日期是昨日。
石铁山目光一凝。这讣告他见过——今早巡捕房搜查台拉斯脱路十九号时,墙上就贴着一份,墨迹未干,边角卷曲,像是刚糊上去的。
“假死?”他低声问。
“真死了一个。”曹安民把报纸塞回怀里,语气平淡,“我堂弟,替我躺了棺材。巡捕房验过尸,连牙都拔了三颗——跟我的牙模一模一样。”
石铁山沉默两秒,忽然低笑一声:“你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怕。”曹安民居然坦然承认,“所以我提前让‘跟屁虫’把你的洋车轮胎扎破了——就在你拐进死胡同前五十步。你没骑出去,是因为车胎漏气,不是因为运气。”
石铁山眼角一抽。他确实记得,进巷子前洋车忽然打滑,右轮发出“嘶”的漏气声,他当时只当是路面湿滑,随手扶了一把车把,没多想。
“你图什么?”他终于把枪插回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