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又是老头的国际商务英语,嘴皮子跟打快板似的,知道的是在学翻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学相声呢。”
老教授在台上大讲,关婧在台下小讲。
温嘉窈抬手摁了摁贝母白色的助听器,正聚精会神。
掌握新语言对普通人而言,已经十分具有挑战性,她从小算是半个聋哑人,需要成倍努力。
虽然已经大四,虽然靳妄给她开了无数小灶,她也不敢懈怠。
她永远不会妄想依附于别人。
“诶,嘉窈,下半年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关婧突然问。
注意力中断了下,温嘉窈捏紧笔杆:“还没想好。”
做什么工作没想好,总归是要回外婆身边,努力赚钱,回报埃德蒙家资助的一切。
“我爸想让我回去读国际关系研究生,努力够上大使馆的工作。”关婧说。
温嘉窈想说到时候可以一起回国,话到嘴边,又沉寂下来。
她不想让靳妄有任何提前知道的可能。
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各自分开是理所当然。她猜测,靳妄那样的人,如果提早知道,就会在分开前用尽一切手段娱乐尽兴。
她害怕自己经受不住。
“不过我们这个专业吃实践经验。”关婧掏出一张工作邀请函摆她面前,
“我找了个交流会口译志愿者工作,长期的,虽然没钱,但能锻炼一下,在第五大道半岛酒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嗯……”温嘉窈若有所思,看着邀请函许久,“还是算了,我哥不喜欢我乱跑。”
“靳妄干脆把你揣兜里带着吧!”关婧没控制住惊叹,引来小范围的注目,她捂嘴低头,终于安分下来听课。
不过她只是把想法憋了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关婧到底还是忍不住问温嘉窈:
“窈窈,你说……你就真没想过跟靳妄发展发展?反正又不是亲兄妹,只是叫的亲。”
温嘉窈在自动贩售机前买了瓶矿泉水,假装没有听到。
“他可是华尔街埃德蒙家族的太子爷诶,能和他结婚的话,你就不用整天干那些廉价的校园兼职了。”
结婚?温嘉窈从没想过。
她从没对富人少爷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便那人是靳妄。
温嘉窈低头走着:“靳妄以后和谁结婚,跟我没关系啦。”
穿行在秋阳下的学生逐渐增多,越往前方的篮球场,人流越是密集。
“谁不知道靳妄对你好得没边?说不定你一勾他,你们就可以直接捅破那层关系了……”
温嘉窈脚步一顿。
靳妄的确早就捅破她了。
所以她和靳妄,只能是一种难登台面的隐秘关系。
“哇!正说呢!你看那是谁?”关婧忽然拽住她向篮球场外围凑过去。
往里挤的时候,温嘉窈还什么都看不到,就先听见尖叫欢呼声,从球场南侧看台层层传来,多米诺骨牌一样哗然作响。
似乎听到熟悉的英文名字,她踮起脚,越过攒动人头,看见球场中央的靳妄。
他刚完成一个断抢,掠着球擦过地面,闪瞬奔袭,四下突围。
深色发丝被汗浸湿,几缕黏在额角,为其混血轮廓上增添恣肆放纵的笔画。
“我的天…Salisbury刚才变向的爆发力,膝盖是铁打的吗?”旁边一个金发女生捂着胸口。
“篮球还只是他不经常玩的运动,常玩的橄榄球和击剑,他都是校队主力,”
另一个扎丸子头的亚裔女生眼睛发亮,如数家珍,
“而且他商学院GPA 4.0,还兼修心理学,听说上个月刚发了篇SCI,简直就是天才的天花板!”
“你看你看!他的腰腹核心……”白人女生故意没说完,和她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腿也好夸张,又长又劲实,这力量感……”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却还是飘进温嘉窈耳朵,
“刚才跳起来封盖那下,我看见他腹肌上的青筋了!一直往下蔓延进裤边……你说他床上得什么样啊?”
“和他do会不会直接被撞晕过去?”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温嘉窈握紧手里的矿泉水瓶,下意识心说:
会。
靳妄传球后,场上局势忽然紧张起来。
对方控卫趁靳妄协防侧翼,包抄夹击过来,带球的黑人差点脱手——
千钧一发,靳妄闪身回防到位,出手精准将球截回,旋即快攻至三分线外,急停、起跳。
整个球场陷入停顿凝滞的那一秒。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高飘弧线,空心入网,篮网发出利落的“唰”,仅此一声。
看台转眼炸起海啸般的欢呼浪潮。
“OHHHH……!!Salisbury!!!”
气氛被推向制高点,尖叫呼喊将人淹没,有人洒了饮料顾不上,活泛的男生爬上围网呐喊。
温嘉窈被震得耳朵发疼,助听器将一切声音放大,数百种声音混在一起,如生锈的电锯在她的鼓膜里突突发动。
她下意识去摸音量键。
靳妄退防时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穿过层叠拥挤的人群,越过所有挥舞的手臂和手机镜头,准确无误地盯上她。
看见她了。
也看见她手里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靳妄回头投身球局,眼尾轻挑,薄唇勾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松散又微妙。
下半场攻势更狠,完全摒弃了团队,独自进攻突破每一球,凶悍强势得不讲道理。
对面被他一个人打得节节败退,叫了暂停都止不住溃势。
温嘉窈调小了接收音量。世界静下来,尖叫声变成遥远的水声,她看见一切仍在沸腾,只有她像滴掉进滚油里的冷水,蒸发都不被发觉。
她挪动脚步,试图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可太挤了,关婧还兴奋将她往前拉,恰好旁边谁挥舞的胳膊肘结结实实推了一把,温嘉窈踉跄两步,直接被挤到最前排的围网门边,只能扶住金属大门框架站稳。
靳妄余光扫到她被推到前排,动作顿了半瞬。
随即快攻暴扣,顶着三个人上篮,滞空中把球换到左手,砰然挑篮命中。
落地时瞥了她一眼。
她只顾低下头,把音量又调小了一格。
“喂。”
“喂?”
“说你呢,你。”
直到身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温嘉窈才发现自己把音量调得太小了。
她赶忙调回一些,转头过去回应:“啊……我?”
不是关婧,是另一边一个陌生女孩子,正用目光打量她。
“请问什么事?”温嘉窈不明。
女生在声浪里凑近她大声说:“我知道你,靳妄那个耳朵不好的妹妹。”
略带冒犯的直白,不过温嘉窈早就习惯了,再次问她有什么事。
“我啊…”女生晃晃手里的花束,扬眉坦诚,
“我马上要跟你哥表白,但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你能告诉我,怎么表白成功率高吗?”
一下把温嘉窈问住了。
当下场景,她有点想不起别的,只记得靳妄热衷于叫她来各种运动场合,要她来给他送水。
昨晚雨夜宴会他生气,也是因为她没给他送水。
“他……应该是喜欢有人给他送水。”温嘉窈经过认真分析,得出结论。
球赛已经结束,场上震耳欲聋的喧闹还在持续,靳妄走到场边拿起毛巾,动作慢得略有等待的意味。
余光划过被陌生人纠缠住的温嘉窈,又划过她手上的水,眉头微蹙,眸底闪过不耐烦。
片刻,靳妄干脆拎着毛巾站在原地。
秋日午后难得阳光熙盛,灼亮倾泻在他肩背。
他是骄阳亲手塑出的少年神祇,以金光为笔,精心描摹他每一寸深隽凌厉的骨相。
一切倾慕的欢呼与目光,与他而言,不过掠而耳边的凉风。
他站在场上,神情松散从容,通透蓝瞳在强光下半眯着,穿透整片沸腾喧闹的人海,径直落到她身上。
只是温嘉窈未曾留意。
围网外,温嘉窈看见女生没有带水来,好心将自己手中的水送给了她:“你去的话,拿上这个吧。”
“就……这样,真能行?”女生半信半疑看着水。
温嘉窈也不敢保证:“他刚运动完,需要补水,应该不会拒绝……”
“行。”女生应了,大方推开球场的门往里走,冲着靳妄就去了。
围网内,靳妄眼瞧着温嘉窈三言两语后,突然把水给了别人。
男人眸光猛然冷下来,眉峰压低,阴郁的目光越过快步朝他走来的女生,直射在温嘉窈脸上。
嘴角缓缓勾弄起疏冷的微笑,郁结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