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花城内。
一道红衣身影悄无声息落于一处屋檐上,红衣似血,隐匿于黑夜中,又格外显眼。
青丝飞舞,露出一张妩媚倾城的绝色脸庞,那双桃花儿眼犹如传神般正看着不远处城西方向。
...
李初秋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裤腰断了,布料焦黑蜷曲,仅剩半截勉强挂在胯骨上,随风一颤,几近滑落。大腿根处还沾着灰烬与暗红血痂,小腿肌肉绷紧时微微抽动,裸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细密裂痕,像被无形刀刃反复切割又强行愈合——那是第七境巅峰威压碾过肉身时留下的烙印,此刻正随着灵力流转泛起淡淡银光,仿佛活物般缓缓弥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拽那半截残布。
“别动!”柳絮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尾音发颤,“……你、你先蹲下!”
她指尖微抖,袖中寒气悄然凝结成三枚冰晶,指尖轻弹,冰晶无声悬浮于李初秋周身三尺,折射月光织成一道朦胧光幕,恰好遮住他腰腹以下。冰晶嗡鸣微震,寒气氤氲,竟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糊气尽数冻结、消散。
李初秋刚弯膝半寸,柳絮却突然抬手按在他肩头。
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别动。”她重复一遍,声线已恢复三分清冷,可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天玄司的人还没走远。”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甲胄铿锵之响。方才撤离的天玄司巡骑竟去而复返,为首那人朗声道:“柳副统领!方才探查到此处灵力波动异常,似有第七境高手交手痕迹,可需增援?”
柳絮眸光一闪,袖袍翻飞间,冰晶倏然炸碎成漫天星屑,寒气骤收。她转身一步踏出光幕,素白劲装猎猎,背影挺直如剑,再无半分窘迫:“不必。贼人已遁,此地余波未平,本官亲自善后。”
那巡骑首领一怔,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院落,又瞥见坑中李初秋狼狈坐姿,欲言又止,终是抱拳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柳絮才缓缓回头。
月光穿过断墙残瓦,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她盯着李初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后怕,有恼怒,有尚未褪尽的羞赧,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
“裤子呢?”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划开尴尬的薄冰。
李初秋苦笑:“被您那位‘老朋友’的宝葫芦……轰没了。”
柳絮睫毛一颤,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当然知道是谁——许观,灵力澜座下供奉,第七境巅峰,曾以一记‘吞天葫’震塌三座城楼。今夜若非她感知敏锐提前赶来,又恰逢天玄司巡逻队被惊动,这院子里躺着的,恐怕就只剩一具焦尸。
“你早知他会来?”她问,目光锐利如钩。
李初秋摇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牵扯到肋下旧伤,闷哼一声:“猜的。今日见过柳姑娘后,我便觉灵力澜必有异动。”他顿了顿,望向柳絮,“他派侍卫监视靖王府,却独独漏了我这个‘小武夫’——太反常。而您今日……”他目光微凝,“您替我挡下青烛那一击时,指尖玄力波动与靖王妃所修《九转玄阴诀》同源。您与王妃,究竟是何关系?”
柳絮瞳孔骤缩。
夜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颈侧一道淡青色云纹胎记——形如衔枝青鸾,隐没于衣领深处。
李初秋呼吸一滞。
这纹样,他曾在靖王妃腕内侧见过一模一样!
柳絮沉默良久,忽而抬手,素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玄力。那玄力游走如蛇,竟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残缺阵图——中央一座青铜巨鼎虚影,鼎身铭文古奥,鼎口缠绕七道锁链,其中六道已黯淡断裂,唯有一道尚存微光,末端却诡异地延伸向李初秋心口位置。
“这是‘镇渊鼎’封印图。”她声音沉静如水,“六百年前,妖皇‘蚀’撕裂北境天幕,引九幽浊气倒灌人间。靖王先祖率十二位玄门宗主以身祭鼎,将蚀之残魂封入鼎中,镇于雨花城地脉之下。而鼎魂分化十二缕,寄于血脉至亲体内,代代相传,维系封印不坠。”
她目光如刃,刺向李初秋:“王妃是第六代持鼎者,我是第七代。而你……”
指尖幽光骤亮,直指李初秋心口:“你体内那股阴寒灵力,根本不是《太阴经》所化——是鼎魂共鸣!你根本不是什么‘武者’,你是第十三位持鼎者!是当年祭鼎时,被斩断脐带、强行剥离的‘弃子血脉’!”
李初秋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幼时每逢朔月,心口便如冰锥穿刺;十五岁那年暴雨夜,他咳出一口墨黑淤血,血中竟浮现金色鼎纹;还有大白第一次开口,嘶哑低吼的那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原来如此。
难怪《太阴经》修炼时总伴着撕裂痛楚,难怪他体魄强横至此却始终无法突破第八境上品——鼎魂沉眠于血脉深处,早已将他肉身铸成活体封印容器,每一次突破,都是在撬动镇渊鼎的根基!
“所以……”李初秋嗓音干涩,“王妃召我入府,不是为询事,是为验血?”
柳絮颔首:“她感应到鼎魂异动,怀疑你血脉觉醒。而许观今夜突袭……”她眸光转冷,“他未必是为杀你,是为逼你血脉沸腾,诱鼎魂显形!一旦鼎魂离体,封印松动,九幽浊气便会趁隙而出——届时雨花城百万生灵,皆成祭品。”
远处传来更鼓三响,梆子声穿透废墟。
李初秋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燃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那现在呢?鼎魂已醒,封印……还能撑多久?”
柳絮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指尖玄力化作细针,刺入李初秋心口。一股清凉气息顺脉而入,直抵识海深处——那里,原本混沌的黑暗里,正悄然浮现出一座三足青铜巨鼎虚影,鼎身裂痕蜿蜒,其中一道缝隙中,隐约透出猩红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