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更淡,更冷,更……古老。
“因为我掌中之隙,与他体内之隙,本属同源。”孔长卿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而你虎口之血,恰好能暂时‘混淆’这两道隙的感应——让你在他眼中,既非猎物,亦非猎人,而是……一道‘误入歧途的回声’。”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钉,直刺李顺眼底:“李顺,你可知东山古墓那口响铃,为何碎?”
李顺摇头。
“因它曾被人强行塞入一具尚未彻底断气的尸身喉管之中,摇动七下,只为将一缕不属于此世的‘息’,硬生生吹进那具躯壳。”孔长卿一字一句,如刀凿石,“而那具尸身……姓申屠。”
李顺如遭雷殛,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申屠薪!?
他猛地想起孔长卿先前那句未尽之语——“申屠薪盯着帝陵的眼睛,幽幽道:‘我背前的这股意志,对他,很感兴趣。’”
原来不是申屠薪在说话。
是申屠薪的尸身里,那具被硬塞进“响铃之息”的东西,在借尸开口!
而那东西……此刻正蛰伏于孙琅体内?
孔长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竟缓和三分:“不必怕。那‘息’已散,铃已碎,申屠薪的尸身,早在帝陵重置时化为飞灰。但‘隙’不同。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只循因果流转,择隙而栖。”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渊:“李顺,你虎口之疤,是当年你伸手去接那碎铃时,被飞溅的青铜屑割开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偏偏是你伸手?为何偏偏是那块碎片?为何那铃碎之时,其余人皆无所觉,唯独你指尖一烫,如被针扎?”
李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隙’,早在那时,便已认出了你。”孔长卿轻轻道,“它记得你掌心的温度,记得你心跳的节奏,记得你血液奔涌时,那微不可察的、与地脉同频的震颤。”
“所以右相选你,并非偶然。”
“而是……归还。”
窗外,残月悄然没入云层。
室内烛火猛地一矮,几近熄灭,又顽强地跃起一豆幽光,将两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竟如两株纠缠攀爬的枯藤。
李顺缓缓抬起右手,摊开。
虎口旧疤之上,那点殷红已悄然扩大,如一枚初绽的朱砂痣,静静搏动,与他腕下脉搏,严丝合缝。
咚。
咚。
咚。
——与地底那三声闷响,再度同步。
他忽然明白了。
所谓“请君入瓮”,从来不是朝廷设局困住孙琅。
而是外神布下的局,以孙琅为饵,以帝陵为巢,以右相为棋,以大司命为障,以天下人为薪——只待一个“能听懂间隙之音”的人,亲手推开那扇本就虚掩的门。
而他李顺,就是那根被提前削好、磨尖、浸透血与忆的楔子。
正等着,被敲进最深的缝隙里。
“明日卯时三刻。”孔长卿最后道,“记住,你不是去查验一个嫌疑犯。”
“你是去……赴一场,跨越生死的旧约。”
李顺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谨遵法旨。”
他起身离去,步履平稳,未显丝毫紊乱。可跨过门槛那一瞬,袖中素绢一角悄然滑落半寸,月光掠过,纸上那枚歪斜符号,竟似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玄武监地底第七层。
静默室中。
油灯如豆,焰色幽蓝,静止不动。
石榻之上,孙琅闭目平卧,呼吸绵长。他左肩衣衫微敞,露出一段苍白肌肤,其上一点暗红斑痕,形如枯梅,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极其缓慢地……开合。
仿佛一朵活的花。
而那根青竹筷,依旧横置于他胸前,筷尖所指,正对北方。
虚日鼠,危月燕。
地脉深处,那“咚、咚、咚”的闷响,正越来越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尚未响起。
可墙壁上,那面蒙尘的铜镜里,灰白混沌之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只有无限旋转的、由无数细密银线织就的竖瞳。
它静静地,凝视着门外长廊尽头,那个正踏着月光,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镜中,李顺的倒影尚未出现。
可那只竖瞳,已然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抹藏在血脉深处、与地脉同频的震颤。
——认出了那点正随心跳搏动的、温热的朱砂。
——更认出了,他袖中素绢上,那枚正微微转动的、属于“隙”的印记。
铜镜之外,孙琅的睫毛,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万载的巨兽,于梦中,听见了归人叩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