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驴闻言憨笑着挠了挠头。

“多亏了公司把车给我修好了。”

“换成我以前的时候，一天撑死拉三单。”

“一会别忘了扣今天的修车费。”

阿曹闻言笑了一声，把单子挨个记好了帐之后，从公文包里数出了工资，递给了老驴。

老驴看着小一沓钞票，眼睛都亮了。

他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谢谢曹经理。”

说话间，他把钱接了过来，在拇指上吐了点唾沫，现场点了起来。

可他越点越觉得不对劲。

“二百九十三……”

“二百九......

“打？”范兴波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门口一只空塑料筐，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打个屁！”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不是怕，是疼。疼得清醒，疼得明白。

这三年他在沙洲码头混出点名堂，靠的是嘴甜、手狠、路子野；靠的是蓝玉梅当年在供销社替他垫过三十七块钱的货款，靠的是给几个老派出所所长送过节礼，靠的是每逢年关往水产局办公室拎两筐海蛎子、三瓶白酒。可这回，酒不香了，礼不灵了，人情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透。

他站在蓝海水产门口台阶上，没走，也没上车，只盯着二楼那扇半开的玻璃窗。陆豪刚才没起身送他，也没说一句软话，甚至没看他一眼就转头跟那个律师谈笑风生。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劲儿，比骂他一万句还让人心里发毛。

阿宽见状，识趣地没再问，只是默默把车钥匙塞进裤兜，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拆开递过去一支。

范兴波没接，只从自己中山装内袋掏出火柴盒，“嚓”一声划亮，火苗蹿起时映得他眼底泛青。

他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视线扫过整条水产街——左边是卖活虾的周记，老板正蹲在门口用刷子刮冰柜缝里的虾壳；右边是干贝干货铺子的老张，踮着脚把一串晒干的墨鱼干挂上竹竿；再往前几步，几个穿胶靴的伙计正合力拖一条刚卸下来的渔网，网眼里还卡着几只没来得及甩干净的蛤蜊，在夕阳底下泛着湿漉漉的银光。

没人看他，也没人议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刚从楼上下来，都知道他没讨到便宜。

范兴波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个赤脚跑船的毛头小子，在东山码头扛麻袋。那天暴雨突至，浪头掀翻了一艘运紫菜的小舢板，他跳下去救了两个娃，自己被礁石撞断了三根肋骨。事后没人记得他名字，倒是蓝玉梅坐在供销社柜台后，悄悄给他塞过一碗热姜汤，碗底压着五毛钱。

那时候她还没离婚，林斌还在海上漂着，连影子都看不见。

“波哥……”阿宽小声开口，“要不要……给蓝姨打个电话？”

范兴波手一顿，火柴棒烧到指尖，烫得一缩。他把残余的火柴头摁灭在鞋底，吐出一口浓烟：“不急。”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蓝玉梅这些年越来越难捉摸。早先还能听两句劝，如今却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越往下越黑，越静越冷。前两天他托人捎话过去，说事情有点麻烦，想请她出面跟几个老关系打个招呼。结果等了三天，只收到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该办的事办了，不该办的别伸手。”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蓝玉梅不是没动作，而是根本没把他当主力。她找他，不是因为信任他手段硬，而是因为他够听话、够好摆布、够容易收拾烂摊子。

范兴波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皮肉。可这一次，不是疼，是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粗粝、指节变形、左手无名指还留着一道旧疤，是十年前修货车时被扳手砸出来的。这双手扛过货、抡过砖、揍过人、签过合同，也递过红包、写过借条、按过血指印。可现在，它第一次觉得，握不住什么了。

“回公司。”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阿宽应了一声，快步去开车。

范兴波却没动，反而转身又朝蓝海水产大门看了眼。

李旗正站在门口整理货架上的冰鲜带鱼，听见引擎声抬头，目光撞上来，只淡淡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摆弄鱼鳃——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看一个路过买酱油的邻居。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范兴波脊背发凉。

他忽然懂了陆豪为什么不上楼送他。因为不需要。那人清楚得很，自己今天就算摔门而出，也不过是把火气撒在空气里；而真正该烧的，是自己脑子里那团糊住多年的浆糊。

车子发动前，范兴波掏出裤兜里的传票，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起诉人栏写着“蓝海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林斌。

代理人栏写着“刘磊”，执业证号清清楚楚。

可就在右下角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像是随手加的备注，又像是某种无声提醒：

【附：2023年7月12日，南港边检站监控录像第47分18秒，车牌闽C·5629X，司机戴灰帽，左耳有痣】

范兴波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水产街尽头——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破旧桑塔纳，车窗半降，驾驶座上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低头看表。

不是刘磊。

也不是陆豪。

范兴波认得那张脸——是沙洲港务局运输科去年刚调来的新人，姓陈，管调度，平时不声不响，连吃饭都在办公室啃馒头。

他怎么在这？

范兴波喉头一紧，突然想起三天前派出所接警记录里的一条备注：“报案人称，事发时段附近有多辆不明车辆停留，其中一辆疑似港务局公务用车。”

当时他以为是扯淡，谁会拿港务局的车干这事？可现在……

他慢慢把传票叠好，放进内袋最深处，动作很慢，像在封存一件凶器。

车子驶离水产街时，他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蓝海水产招牌，终于低声开口：“阿宽。”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