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慧安静着，微微颦眉，眼睑不断眨动，陷入思索。

余江看着她的模样，便知道她现在在想问题——都说专注的男人最有魅力，专注的女人何尝不是？

片刻后，沈予慧缓缓呼气。

她轻轻摇头：“...

雪还在下，细密如盐粒，无声无息地扑在玻璃窗上，又慢慢融成一道道水痕。孙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正低头切腊肠，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嗒、嗒”声，节奏匀称得像某种心电图——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余江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雾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孙瑶的背影：马尾辫垂在颈后，发尾微微翘起，肩线利落，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那件洗得发软的棉布围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比任何高定更显真实。

徐茜蹲在冰箱前，仰头翻找青菜，一边嘀咕：“这青菜怎么还冻着？都结冰碴子了……”话音未落，她忽然“哎哟”一声，指尖被冻得缩了一下，迅速缩回手，甩了两下，又忍不住笑，“余老师，你家这冰箱，怕是比芙蓉外大区那栋楼还冷。”

余江抬眼，笑着摇头：“不是冰箱冷，是屋里太暖。温差太大，拿出来就结霜。”

孙瑶没回头，只把切好的腊肠码进盘子里，动作顿了顿，唇角微扬：“你俩倒挺会挑毛病。等会儿尝完饭再挑——要是咸了淡了硬了软了，我亲手给你们炖一锅‘悔过汤’。”

徐茜立刻举手：“我收回前半句！”

余江也笑了，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灶台边：“姐，我来烧水吧。”

“不用。”孙瑶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顺手把锅铲塞进他掌心，“你切葱。葱花要细，不能带根，也不能有黄叶——徐茜吃葱梗会打嗝。”

余江乖乖接过刀，从竹筐里拎出一把葱，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三年前在慧江初创期，他常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煮泡面，孙瑶就在旁边改PPT，顺手给他剥葱、撕紫菜、调辣酱。那时她总说：“你脑子转得快，手不能慢——技术人得眼到、手到、心到。”如今这习惯早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窗外雪势渐大，风在楼宇间游走，呜呜作响。屋内却暖得几乎发潮，暖气片嘶嘶吐着热气，瓷砖地面微微泛着温润的光。徐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来回踱步，一会儿掀开窗帘看雪，一会儿蹲下来摆弄余江书架上那排蒙尘的《神经网络原理》《GPU并行计算导论》《CUDA编程权威指南》，嘴里念念有词：“嚯，这书够老的……咦？这本《图形硬件架构史》怎么还有批注？余老师，你连S3都研究过？”

余江正低头切葱，闻言抬眼一笑：“嗯，刚从弗雷蒙特回来。”

“S3？”徐茜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做显卡的老古董？”

“老古董？”余江摇头，葱丝在刀下簌簌落下，“它不是古董，是还没断气的活化石。它的专利池里躺着三十七项DirectX 9时代的核心架构，其中十一项，现在NVIDIA和AMD的驱动底层还在偷偷用——只是加了壳，改了名，换了马甲。”

孙瑶掀开锅盖，水汽猛地涌出，她微微偏头避让，声音透过白雾传来：“所以你真打算买？”

“不买。”余江放下刀，擦了擦手，“买不动。VIA那边态度模棱两可，董事会还在为DeltaChrome上市路演扯皮。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茜，又落回孙瑶脸上，“我可以借。”

“借？”徐茜愣住，“借公司？”

“借人。”余江走到冰箱旁，拉开冷冻层，取出一块冻得梆硬的腊肉，“S3硅谷团队，七十二个人，三十五个芯片架构师，二十八个驱动工程师，九个验证专家。他们缺钱，缺订单，缺方向，但不缺手艺。而我——”他拎着腊肉走向水槽，哗啦拧开水龙头，“缺时间，缺生态，缺一张能落地的网。”

孙瑶关了火，转身靠在料理台边，双臂抱胸，静静听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让斯坦福留在硅谷，不是读书，是建‘桥’。”

“对。”余江用指甲刮掉腊肉表面浮霜，水流冲刷着暗红油润的肌理，“我要在弗雷蒙特租一栋楼，挂块牌子——‘慧江图形实验室（硅谷分部）’。不招新人，只挖S3现成的骨干。工资翻倍，期权另算，项目制结算。第一个任务——重写DeltaChrome驱动栈，去掉所有ATI和NVIDIA兼容层，专攻网吧场景下的DirectX 9.0c最小集优化。”

徐茜听得入神，连葱都不剥了：“这……能行？”

“能。”余江斩钉截铁，“网吧要什么？不是跑《魔兽争霸》《CS1.6》《传奇》的帧率，是开机速度、散热稳定性、驱动崩溃率。S3老架构功耗低、发热小、兼容性糙——恰恰是网吧刚需。我们不跟老黄拼3A大作，我们就做‘网吧专用显卡’，名字都想好了——‘慧江·燎原’。”

孙瑶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极深：“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嗯。”余江点头，把处理好的腊肉放进蒸锅，“燎原之前，先点灯。S3这支队伍，就是第一批灯芯。”

徐茜喃喃：“可……可他们愿意跟你干？”

余江掀开蒸锅盖，白雾喷涌而出，他眯了眯眼，声音沉静：“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全薪了。米歇尔上周悄悄告诉我，财务总监昨天递交了辞职信——因为账上只剩四十七万美元，够付下个月房租和六成员工工资。而VIA给的‘战略投资’，八字还没一撇。”

孙瑶没说话，只是转身打开橱柜，取出一只青花瓷碗，盛了半碗清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干海带，轻轻抖落进去。海带遇水舒展，墨绿的纹路在清水中缓缓晕开，像一幅微型地图。

“那……资金呢？”她问得极轻，“慧江账上，撑得起两边烧？”

余江擦干手，走过来，盯着那碗海带水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将桌上那叠还没拆封的《NIPS2002会议论文集》推到孙瑶面前。最上面那本，封面印着鲜红的“Best Paper Award”徽标——那是他三天前在温哥华领奖时，组委会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这篇论文，”他指尖点了点徽标，“算法框架部分，我已经授权给MIT、Stanford、UCLA三家实验室免费商用。条件只有一个——他们的AI训练集群，必须接入慧江云平台，算力调度协议由我们制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