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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东华门开,绯袍耀新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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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圣明”四字尚在殿梁间回荡,礼部官员已经捧起名册,引着数百名新科进士退出集英殿。

众人沿丹陛而下,方才还能守住仪态,走出殿门之后,议论声便压不住了。

“晋国长公主与睦王为我等贺喜,...

赵卿之退出崇政殿时,日影已斜至丹墀西阶,朱砂色的光晕泼在御道青砖上,像一滩未干的血。他脚步未停,袍角掠过殿前石狮的爪尖,只余下几缕沉香余味,在风里散得极淡。

梁从政立在垂拱门侧,见他出来,悄然迎上半步,低声道:“赵相公,官家吩咐,黄忠嗣卷子的事,暂不许外传。”

赵卿之颔首,未答,只将手中象牙笏紧了紧。那笏板温润如脂,却压得掌心发麻——这哪里是礼部尚书的朝笏,分明是悬在颈后的一柄尚方。

他径直往礼部衙署去,未回府。马车停在左掖门外,他步行而入,步履沉稳如常,可袖中左手三根指节早已掐进掌心,沁出血丝,混着汗意黏在里衬之上。

礼部值房内,灯火初燃。主簿见他突至,慌忙捧茶上前,赵卿之摆手止住,只命人取来今科殿试全部阅卷录副、读卷官签押名册、徐彦明原卷弥封存档与礼部往年策论评等旧例。四叠纸册堆满案头,烛火跳动,映得他眉骨深陷如刀刻。

他先翻阅录副。十份一等卷,皆出自两浙、江南东路、京畿士子,策论清一色以“劝课农桑”“蠲免力役”“复井田之遗意”为纲,引《周礼》《管子》《孟子》不下百句,批语清一色“醇正典雅”“深得圣贤心法”。唯黄忠嗣卷末朱批赫然刺目:“义利不分,悖于道统”,落款竟是徐彦明亲笔——原来礼部侍郎不仅主阅,更亲手判等。

赵卿之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冷笑一声。

徐彦明啊徐彦明,你判他“义利不分”,可你自己呢?去年秋,你长子在扬州开绸缎铺,倚仗父势免缴商税三载;前月户部查账,你女婿名下盐引竟多出五百引,折银八千贯,却无人敢问。你斥黄忠嗣“以商贾之术谈治国”,可你家中账本,怕比市舶司的货单还密。

他合上录副,抽出徐彦明原卷弥封存档。潮州黄氏,三代寒门,父为县学训导,母纺绩供读,乡里称其“灯油熬尽,墨池冻裂”。二十五岁中举,赴京三载,赁居汴京南城陋巷,冬无炭,夏无帷,靠抄佛经换米度日。赵卿之曾听太学博士提过一嘴:黄忠嗣在太学旁听《周礼·地官》,竟于讲义空白处密密批注三百余言,论“泉府”“均输”“平准”三法如何因时损益,博士见之,惊为天人,欲荐入馆阁,却被徐彦明一句“浮名未实,何敢窃据清要”婉拒。

赵卿之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烛火映入瞳中,灼灼如星。

他提笔,在新拟的阅卷重议札子上写下第一行:“臣闻科举取士,非选文章之工拙,实察心术之正邪、识见之通塞、才具之堪任……”

笔锋顿住。

窗外忽有叩门声。

“赵相公,徐侍郎求见。”

赵卿之搁下笔,未应。

门外静了三息,徐彦明的声音又起,低而稳:“下月初三,辽使将至,议岁币增额事。臣已拟好应对条陈,特来请教相公。”

赵卿之终于开口,声如古井:“请徐侍郎稍候。”

他起身,缓步踱至窗边。夜风穿棂而入,吹动案上黄忠嗣卷子一角。他伸手按住,目光落在那句“财如水也,壅则腐,疏则通”上,墨迹酣畅,筋骨嶙峋,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铁板之上。

徐彦明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刻钟。

待赵卿之推门而出,廊下灯笼昏黄,照见徐彦明玄色圆领袍上金线暗纹,袖口已磨出毛边。他拱手,姿态谦恭,笑意却未达眼底:“相公夤夜理事,辛苦。”

“徐侍郎亦未歇息。”赵卿之抬手虚扶,“请入内叙话。”

两人分宾主坐定。徐彦明目光扫过案头卷宗,尤其在黄忠嗣原卷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道:“听说今日官家召见苏学士与相公,莫非为殿试事?”

“正是。”赵卿之亲自斟茶,茶汤澄澈,“官家以为黄忠嗣策论,评等过苛。”

徐彦明执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盏中茶水晃出一圈细纹。“哦?臣观其文,确有偏激处。以商贾之道解圣人之教,恐开后世轻义重利之端。”

“徐侍郎可知他为何偏激?”赵卿之放下茶壶,直视对方,“潮州濒海,十年九旱,百姓掘地三尺不见泉,官仓空乏,转运艰难。去年飓风毁堤,三万顷稻田成泽国,朝廷拨银五万贯,经七道关卡,到潮州仅余二万三千贯,余者皆作‘驿递耗羡’‘吏员辛劳’‘文书印信’之费。黄忠嗣亲见饥民易子而食,乃愤而疾书——不是不知义,是见利不得其道;不是不尊儒,是见儒不能活人。”

徐彦明面色微僵,旋即叹道:“相公所言,令人扼腕。然科场取士,首重醇正。若纵容此风,恐士林竞相效尤,以奇险为能事。”

“奇险?”赵卿之忽然一笑,“徐侍郎可记得庆历四年,范希文知延州,筑堡寨、通互市、募蕃兵,以商旅之利养边军之锐,契丹不敢窥河东?可记得熙宁六年,王介甫设市易务,贷本于商,收息三分,十年间京师百货充盈,太仓粟支二十年?这些,哪一样不是‘商贾之术’?”

徐彦明喉结微动,未答。

赵卿之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徐侍郎,官家没问你一句话——若黄忠嗣策论所陈诸事,有一半可行,大宋十年内可增岁入几何?”

徐彦明瞳孔骤缩。

赵卿之不再看他,转而翻开自己刚拟的札子,将“心术之正邪”四字圈去,添上“经世之实效”。

“明日午时,礼部集议重评。”他抬眼,“徐侍郎不必回避。官家的意思很明白:若诸公仍判五等,便请诸公自陈——潮州旱情当如何解?边地军需当如何筹?辽夏私贩当如何禁?若连一道策问都答不出,这读卷官的朱笔,怕是要锈在匣中了。”

徐彦明沉默良久,终将茶盏放回案上,瓷底磕碰之声清越如磬。

“相公说得是。”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臣……愿附议。”

赵卿之送至仪门。徐彦明临上轿前,忽转身道:“相公,黄忠嗣此人,确有才具。只是……他文中所言‘以货制敌’,若真施行,恐启边衅。辽人素骄,一旦断其茶盐,必聚兵边境,我边军仓促难备,反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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