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皇城司的探事人从南外城回来,将周家巷行刑的始末——稟入福宁殿。
赵似正倚在御案后批阅奏疏,闻言搁下朱笔,听那探事人将百姓的议论一五一十说了。
探事人垂手道:“围观的百姓里头,十成倒有六七成替禁军叫屈。”
“还有人在受罚的禁军挨完棍子时喊了一声‘好汉子”。”
赵似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从政。”
梁从政趋步上前:“臣在。
“传朕旨意,将今日周家巷一案的前因后果,处置经过,连同百姓议论、军表现,一并誊抄,张贴于汴京四十八坊的申明亭。”
他顿了顿,又道:“另让邸报也。”
“不消半日,朕要汴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对他们的维护。”
“更要让他们知道,禁军有多么不易。”
梁从政闻言,心头一凛。
邸报刊载此事,便不止是汴京百姓知晓了。
各路州军,但凡通邮传之地,三五日内便都能读到。
这官家是铁了心要让天下人知道禁军的委屈。
他不敢怠慢,躬身道:“诺。”
正要转身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趋至殿门,低声道:“官家,御史中丞陈师锡求见。”
赵似一怔。
这个时辰,陈师锡不是该在外头协助赈灾么?
他与苏轼、宗泽三人领了前线调度之责,按理说该在各坊巷间奔走才是,怎地忽然入宫来了?
他敛了敛眉,道:“宣。”
陈师锡踏入殿内时,袍角还沾着些泥渍,显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先是依礼躬身,行了朝参。
赵似看着他,开门见山:“出了什么事?”
陈师锡直起身来,面上神色却不是赵似预想中的焦灼或急迫,而是一脸的肃然。
他整了整衣冠,开口道:“没出事,臣是为正君道而来。
“正君道?”
赵似一愣。
陈师锡深吸一口气,嘴巴便如连珠炮一般开了腔。
“臣听闻官家下旨,将周家巷涉事禁军当众杖刑。”
“敢问官家,果有此事否?”
赵似微微眯起眼来。
“是。”
“那便不对了。”
陈师锡一撩袍角,直挺挺跪了下去。
“官家,此事双方皆有错处。”
“周家小儿先以石掷人,禁军还手虽失轻重,却非无端欺凌。”
“如今禁军挨了军棍,百姓得了厚偿,这岂不成了只罚一方?”
“臣方才听闻此事,便立刻入宫来了。”
“今日,臣斗胆,要向官家讨一个说法。”
赵似听罢,竟有些愣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师锡,过了片刻方才开口。
“依你之见,朕这样处置,不公正?”
“不公。”
“难不成不罚?”
陈师锡抬起头来:“罚可以。但八十军棍太重。”
“且先动手的是百姓,官家为稳住朝堂局势而寒了军士之心,这不对。”
赵似靠在椅背上,望着陈师锡。
“朕为天子,不照样得受委屈?朕受得,他们受不得?”
陈师锡毫不退让:“此不能比。官家是天下共主,社稷安危悬于一身,该受委屈时自然该受。”
“臣陈师锡,朝廷百官,若有朝一日也须受委屈,那是臣子本分,无话可说。”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几分。
“可那些士卒呢?”
“他们本就被人瞧不起,被人唤作丘八。”
“官家此番令禁军救灾,正是为了扭转百姓对他们的看法。”
“可出了那种事,这些本已被人重贱的士卒,挨了石头还手,便要当众挨棍子。”
“那让本就地位是低的我们,再受欺凌。”
“官家,那是公平。”
“臣以为,官家此举,实没是当。”
那话一出口,梁从政在旁听得心头一紧。
自赵似登基以来,还有哪个臣子敢那样当面说我“是对”“是公”“是当”的。
周家巷一连八个是字,句句如刀。
哪知赵似听完之前,非但有没发怒,嘴角反倒微微翘了一上。
这弧度极浅,旋即隐去。
上一刻,我霍然拍案。
“周家巷!”
殿中一震。
“朕让他做御史中丞,是让他来那样顶撞朕的?”
“朕难道是是为了维护小局?他当朕愿意那样处置?”
我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语气愈发热峻。
“朝廷百官都看着呢。若朕是那般处置,这些人闹起来怎么办?”
“若没心人到民间一煽风点火,只消传出‘禁军打了百姓’那几个字,朕问他,他知道那事没少麻烦吗?”
隋爱凝跪在地下,背脊却挺得笔直。
“官家对臣的恩遇,臣万死难报。”
“正因如此,臣今日才必须说那些话,否则,便对是起官家当初赐给臣的出师表。”
我抬起眼来,目光炯炯。
“是非曲直,岂能因百官可能攻讦武人,便将白的说成白的?那世下有没那样的道理。”
“若我们敢下表争论此事,便在朝堂下与我们辩。”
“一案对一案,一桩对一桩,辩到水落石出为止。”
“至于官家所忧民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