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劫是收益最大的生意,稚童持金过闹市,不管是偷也好抢也好,收益肯定高过做小贩。
放大到国家层面而言,抢劫则变成了一门需要精通的课程,因为你乱抢的后果就是得不偿失,给自己搞破产。
好在大...
漠北的风沙比往年更烈,卷着枯草与碎雪扑在人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杨慎策马立于狼山隘口,玄色大氅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三千铁骑,皆披黑甲,甲片上新刷的桐油尚未干透,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幽青冷光。马蹄下压着的不是冻土,而是刚埋下去不到两个时辰的地雷引信——一根裹了牛筋的铜丝,从坑底延伸至半里外的坡后,连着三枚装填火油与碎陶片的陶罐。这不是战阵厮杀,是心理的绞索,一寸寸收紧。
陆象先策马紧随其侧,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刚递来的密报:昨夜,回纥左贤王阿啜率五千轻骑绕过受降城西段,直扑丰安军屯粮之所,却被张仁愿早设下的伏兵截断归路,三处哨墩燃起狼烟,火光映红半边天幕。阿啜弃马徒步遁入贺兰山余脉,所部溃散者逾三千,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其中竟有十二匹纯白突厥汗庭御厩遗种——那马鬃尾皆雪,额间一点朱砂痣,是默啜可汗生前亲赐给妹婿火拔石阿失毕的“云中骥”,如今却驮着唐军斥候,在尸横遍野的谷口来回奔踏,踏碎残旗,踏裂冻土,踏得回纥溃兵连哭声都噎在喉咙里。
“亚圣。”陆象先声音低哑,“阿啜未死,却已无胆。”
杨慎没应声,只抬手示意止步。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一处新翻的土坑边缘。坑口不大,约莫碗口粗细,边缘泥土松软,几根枯草斜插其间,显是刚覆土不久。他蹲身,指尖捻起一撮灰褐泥,凑近鼻端嗅了嗅——有桐油味,混着硫磺与陈年马粪的微酸。旁边亲兵立刻递上竹筒,他从中抽出一枚黄纸包着的引信,展开,内里是碾碎的硝石、木炭与雄黄混合粉末,用细麻绳捆扎成指节长短的一截,末端系着半截羊肠衣,肠衣里灌了半凝的羊血——这是防潮之法,亦是谢彬亲授的验货诀窍:若血未凝,则药粉受潮,引爆必哑;若血如冻脂,则火性正烈。
“埋得不深。”杨慎将引信扔回竹筒,“再往下掘三寸,覆土须虚浮,踩上去要陷半分,却不露痕迹。”
陆象先怔住:“这……是要诱他们自己踩?”
“不。”杨慎站起身,拍净手掌,目光扫过远处起伏的草甸,“是要让他们看见别人踩了,却没炸。”
话音未落,东面忽起一阵骚动。三名被缚的回纥牧人被推搡着跪在坡下,手脚捆得结实,脖颈上还套着麻绳,绳另一头攥在两名唐军士卒手里。为首校尉高声喝令,命他们沿一条蜿蜒小径前行——那正是昨夜唐军佯装布雷后又刻意踩实的“安全道”。三人哆嗦着挪步,膝盖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行至第三步,左侧那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扑倒,右手本能撑地,五指插入一道浅沟——正是昨日谢彬亲手刨出的假雷坑。他身子猛地一僵,额头抵着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晌,不见动静,也不闻爆响。其余两人抖得更厉害,牙齿磕碰声清晰可闻。
校尉冷笑一声,扬鞭抽在那人臀上:“起来!走!”
那人颤巍巍爬起,膝弯发软,又趔趄两步,终于跌跌撞撞走过那片区域。身后唐军齐声哄笑,笑声刺破寒风,传得极远。远处山坳里,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边——那是回纥派出的暗哨,藏在枯柳丛后,衣袍上撒了草屑与灰土,连呼气都屏着。一人手指抠进树皮,指甲崩裂渗血,另一人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腥气的唾沫。
“他们信了。”陆象先喃喃道。
“信的是恐惧。”杨慎翻身上马,“恐惧比刀剑更钝,却比铁链更牢。”
果然,翌日清晨,斥候回报:三十里外一座千帐大营一夜之间空了大半,毡帐倾颓,炊具散落,草场上遗下数百具冻僵的羊尸,肚腹被利刃剖开,内脏全无——是仓皇撤离时为防资敌而毁。更有甚者,数支游牧小部竟开始相互猜忌,疑心邻帐暗通唐军,夜里突袭焚寨,火光连烧三夜,死者逾百,伤者不计。草原上传开一句新谚:“唐人挖坑,不埋尸,埋影;影一落,魂先散。”
杨慎未追击,只命各军就地扎营,每日晨昏两次操演——非练阵列,乃练埋雷。士卒分组,两人一组,一人持锹掘坑,一人持竹尺量深,坑成则以羊皮袋盛土覆之,再洒马粪、丢断骨、插枯枝,务求与周遭地貌浑然一体。匠人日夜赶制新雷,谢彬亲自督造,将陶罐换成薄铁壳,内壁嵌铜钉,火油之外添入碎瓷与铁蒺藜,引信改用燧石撞击式,一触即发。第一批试制八十枚,当场引爆二十枚,炸塌半座土丘,飞溅碎石削断三株碗口粗的榆树。围观士卒无不骇然,有老兵抚着断指喃喃:“当年平高昌,也没这般声响……可高昌城墙厚三丈,这雷……竟能掀翻整队骑兵?”
消息悄然传开。北庭郭虔瓘遣快马送来急报:突厥残部首领阿史德乌没啜率两千帐投诚,愿献牛羊万头、战马三千,并亲赴长安叩首。报信使者跪在政事堂阶下,额头贴着冰凉青砖,声音哽咽:“乌没啜说,他祖父曾侍奉太宗皇帝,见过渭水之盟的旌旗;他父亲被默啜所戮,头颅悬于狼居胥山巅十年;如今他不敢奢望封侯,只求亚圣准其部众迁入河套,放牧于黄河以南,子孙永为唐民。”
宰相们面面相觑。韦安石捋须沉吟:“乌没啜若真降,漠北诸部必生连锁之变。”
“未必。”张九龄摇头,“他若真忠唐,何不早降?偏等唐军连破七部、斩其姻亲之后才来?分明是见回纥势颓,欲借我朝之势,吞并邻部,自立为王。”
“所以更要准。”杨慎坐在上首,指尖敲着案角,“准他迁入,准他牧马,准他遣子入国子监读书——但不准他带甲过黄河,不准他私铸兵器,不准他收留流亡突厥贵胄。给他一块地,给他一纸诏书,给他一个‘归义伯’的虚衔,却抽掉他脊梁骨里的刀。”
陆象先忽道:“亚圣,臣有一问。”
“讲。”
“若乌没啜真如张公所言,是为自保而降,那他日后必生异心。朝廷既授其爵,又限其权,岂非授人以柄,反成其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