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全天下人都可以吃鲤鱼。”
“为什么?”
闻言,皇帝斜眼看向杨慎:“你不也是带头吃羊肉吗?”
“其一,就算我禁止全天下人吃羊,私底下也还是有很多人会吃,其二,你真以为...
杨慎起身时,檐角铜铃正被一阵穿堂风撞得嗡鸣不止。他随手捻起案头半截烧尽的松枝,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又用靴尖碾碎灰烬,仿佛那不是炭痕,而是某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韦安石垂目看着那抹灰白在砖缝间散开,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开口。他知道这动作不是随意——三年前青海战报初抵长安,杨慎也是这样碾碎一封吐蕃降书,纸灰飘进金吾卫校场的马槽里,当晚三十七匹战马暴毙,尸首僵直如铁,蹄掌内侧竟渗出淡青色血丝。没人敢查,连太医署主官都只低头说“风寒入骨”,便再不敢多看一眼。
“韦公。”杨慎忽然唤他,声音不高,却让廊下两列执戟郎君齐齐绷紧脊背,“你府上那座新修的藏书阁,第三层西厢最里头的暗格,可还锁着?”
韦安石袖口猛地一颤,指甲瞬间掐进掌心。那暗格里没有书,只有一匣子泛黄的《神农本草经》残卷,夹层中藏着三张火药配比图——不是太平公主拿去试制的那些,而是更早、更原始、带着吴郡陆氏墨印的底稿。当年他亲赴苏州,以“重修江南水利”为名,从陆家老仆手中换来的,连陆象先都不知情。
“臣……”
“不必说了。”杨慎摆手,转身推开身后那扇朱漆屏风。屏风后并非密室,只是一面丈许高的铜镜,镜面映出两人身影,却将韦安石左耳后一颗褐痣照得纤毫毕现——那是他十五岁随父赴洛阳谒见武则天时,被宫人用朱砂点的记号,防其混入掖庭冒充宗室子弟。如今痣色已淡,但位置分毫不差。
韦安石额角沁出细汗。这镜子是昨日刚挂上的,据说是少府监新铸的“照胆镜”,能显人心迹。可少府监监正昨夜已被贬往黔州,此刻正蹲在驿站里啃冷馍。
“孤知道你想说什么。”杨慎盯着镜中自己眉骨处一道新愈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在河西被冻土崩裂的犁铧刮的,“你说火药之祸不在配方,在人心。可人心怎么变?靠你韦家每年往国子监捐三十车粟米?还是靠你在政事堂念一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他忽而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纸是寻常麻纸,墨迹却浓得发黑,字字如刀刻:“你看这是什么?”
韦安石接过来,只扫一眼便脸色惨白。那是他长子韦斌的笔迹,写的却是《周礼·地官司徒》中“保息六政”条目,可每个“养”字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注着“硝三分硫二木炭五”,每个“恤”字旁则画着个歪斜的陶罐,罐口插着引线,线头缠着半截断箭——正是皇姑屯地雷引爆前最后被缴获的图纸残片。
“他儿子今晨递了辞呈,要去河西军器监当匠头。”杨慎收回纸笺,指尖在“恤”字上轻轻一点,“说是要亲手试试,到底能不能把这罐子埋进逻些城门底下。”
韦安石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砖缝里嵌着去年冬至扫雪时留下的冰晶,此刻正透过薄袍刺进膝盖骨缝。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东宫当侍读时,曾见太子李弘批注《孝经》:“父不慈,子不孝;君不仁,臣不忠。”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少年意气,如今才懂,所谓“不仁”,原是连给臣子留条退路的余地都不肯给。
“起来吧。”杨慎伸手扶他臂肘,力道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孤不是要你死。韦家若倒,关陇就塌了半边脊梁,剩下的那些人,怕是要连夜把族谱烧了改姓杨。”
这话出口,韦安石反而松了口气。他慢慢站直身子,袍袖拂过地面时,扫起一小片灰烬:“臣……愿听圣裁。”
“裁?”杨慎摇头,“孤裁不动。天下太大,规矩太多,光靠孤一个人,十年也理不清三成。所以——”他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正飘着细雨,雨丝斜斜切过宫墙飞檐,落在一株枯死的海棠树上,“孤要你替孤看住这些人。”
他指向远处宫墙外连绵的坊市:“你看那片升平坊,三年前还是韦氏私产,现在住了八百户流民。他们吃的是官仓粮,穿的是义仓布,孩子读的是崇贤馆附学——可你知道他们认谁做主?”
韦安石沉默。
“他们认的是每月初一来发粮的户部郎中,认的是给娃看病的太医署医工,认的是教蒙童识字的老秀才。”杨慎声音渐冷,“孤的名字,他们只在衙门口告示上见过。可一旦哪天告示停了,粮不发了,药不给了,他们第一个砸的,是你韦家祠堂的大门。”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敲打瓦片如万鼓齐擂。杨慎忽然转身,从案头取过一支紫毫:“写吧。”
“写……什么?”
“写你的《谏火药疏》。”杨慎将笔塞进他手里,“写清楚三条:第一,凡私藏硝磺超五斤者,杖八十,流三千里;第二,所有炼丹炉、铸铁坊、陶窑,须由金吾卫每月查验三次,登记匠籍;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韦安石腰间玉带,“你长子韦斌,即日起任河西火器监副使,专司火药配比与安全之法。他若弄错一分,你韦家三代之内,不得再入政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