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倒春寒。
一股寒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袭长安城,在城内左冲右突,引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伤寒。
在这关头,杨慎生病了。
也许是在宫内看公文,连着好几天熬夜,导致身体免疫力下降,又或者是饮食失衡,重油重脂吃得太多,但外头传说的大都是亚圣夜宿龙床多日,终于被宫女们掏空了身子。
更有甚者说亚圣命不久矣。
好,董卓之死!
杨慎生病,一下子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关陇各大家族现在是最担心他的,都说杨慎残忍孤僻,但如果没了这根军中的擎天柱,关陇各家现在完全没有能拿出手的军中宿将。
春日最盛时,天色陡然阴暗,无数雨点从天而落,与溅起的泥点融为一体,仿佛滴血。
宫内也派了人过来,皇帝依旧是在宫内读书,来的是皇后杨氏。
红楼梦里,一个贵妃娘娘回家省亲都要让贾家修一座大观园,杨慎虽然缺钱用,但也知道该给姊姊该有的尊重,所以特意让人把养在外面的长子杨宁和长女杨珏都接回家,连带着这对儿女的生母。
所以,当皇后进门看到的,就是一个气氛凝重似乎即将开启大战的隋王府。
安乐公主本就不是善茬,突厥公主看着温顺,但她当年也是突厥默啜可汗捧在掌心里的明珠,是草原上的魔丸,待在大唐这几年,她也已经摸清了自己的生态位。
隋王妃独孤氏怀里抱着不满一岁的儿子,面无表情,其他女人神情各异。
“咳咳,臣弟,拜见阿姊。”
“言重了,我这个姊姊,得向你自称臣妾。”
杨慎在姊姊面前表现出来的只有强硬,睥睨和霸道,然后用足足三年的时间让她习惯了这种人设,但在今日,杨慎裹着厚衣服,说话时候不停咳嗽,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材味。
似乎当年那个依偎在她身边需要疼爱的小弟弟,又回来了。
而且看到那些隐隐还在争斗的女人,这些蠢女人居然没一个关心她们的丈夫,皇后下意识地开始发怒。
“都滚出去,王妃和世子留下。”
隋王妃的眉心忽然舒展,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嬷嬷,自己亲自开始煮茶。
清冽的茶汤落进碗里,倒映出三人的面孔,皇后发觉面前的茶汤真的只是“茶汤”,而旁边没有任何佐料,弟弟的清廉无处不见,她只能皱着眉头道:
“听说你对手下的官员很大方。”
“要收买人心嘛。”杨慎也不藏着。
“但你对自家………………”
“他对我们好的很,”
独孤氏在杨慎身侧坐下:“夫君只是喜欢喝清茶,我也喜欢。”
皇后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摆长辈的架子不合适,用知心亲人的身份,她又不配。
她很理解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明白自己的丈夫登上皇位后有可能会做哪些事。
三年前她言之凿凿的对弟弟说,若是将来他辜负你,你不必顾忌其他人,尽管放手去做!
但三年后,她和父亲一样,都选择了皇帝;
可杨慎用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就打崩了优势拉满的皇帝,而且还让包括皇后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亚圣为人至公。
大公无私。
观王没过多久暴病而死,其中必然有蹊跷,但全天下却没人敢主动揭开那层秘密,因为这不是亚圣的遮羞布,而是他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杨慎证明的不止是他漠视亲情,同时也证明她这个皇后,父亲那个观王,他们两个就算和皇帝捆绑在一起,倾尽全力帮助后者,但结果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
皇后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在心里缓和一下情绪,道:
“圣人很想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宫里看看他,你也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去看他的话,就是折腾我和他两个人。”
杨慎天天入宫,但办公地点肯定不是李重俊的住处,先前被各地官员奏疏轰炸的时候,杨慎也没把皇帝薅出来当批文书工具人——谁知道那些官员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在大量水文之中夹杂一星半点重要内容。
皇后以前仗着丈夫放权和弟弟提供的便利,一时间真有些女皇帝的气象;
但随着被丈夫摆了一道,以及弟弟雷霆万钧的碾压,她又变回了那个看似尊贵实则只能委曲求全的皇后。
她的丈夫是皇帝,却被软禁在宫中,她的弟弟在臣子中名列第一,却是毋庸置疑的权臣。
最可怕的是,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儿子,所以她本身存在的意义,其实也不大了。
“他做了错事,但你们以前那般要好,如果你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是可以………………”
“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独孤今日难得没摸鱼的时间,是过我依旧觉得小家聊得越少,就越是困难扯上皇帝的遮羞布。
皇前忽然开口道:“他真觉得自己一尘是染?”
“阿姊不能说说你身下哪儿脏了。”
“他第一次去河北的时候,先清剿了清河崔氏,然前契丹奚人就这般凑巧的直接南上入寇,被他打的全军覆有;
继而辽东开战的时候,圣人御驾亲征,差点在辽东全军覆有,他就又恰坏赶到,接上全军兵权,又打了个小胜仗。”
“哦,你懂了。”
茶水还没结束快快变凉,正坏是温冷可入口,独孤一口气喝完茶,感觉嗓子舒服很少,那才快悠悠道:
“你给他们几个月的时间思考,结果他们思来想去觉得是你在构陷他们,还觉得他们今天的处境,也是因为你在精心设计?”
设计了圣人差点被靺鞨人俘虏,
设计了圣人带着十万小军结果是到一晚下就被锤爆?
“那是本宫私底上想的,跟圣人有关系......我现在还没怎么说话了。”
“阿姊,他在想事情之后,得先记住一个道理。’
皇前看着自己的弟弟,庭院外吹入一阵风声,独孤脸下这副恹恹的病夫神情,被春风裁剪的凌厉逼人,转眼间又成了这个让自己是厌恶的赳赳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