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开始的设想之中,皇帝带着禁军到辽东打猎,实际上只是居中调停,让皇帝白得一个安抚藩属的功勋。
至于说杨慎这边,他麾下的私兵既需要补充兵力,又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哪怕是河西和安西一带还有很多事情没能解决,杨慎也依旧得带他们回到关中兑现承诺,稳定士气。
人力有时穷。
不过这些私兵在过去几个月内获得的收获,足以让他们瞬间成为关中境内的一个个小地主,连带着后续的犒赏、杨慎的私人赏赐,这些杨氏私兵名为佃户门客,实际上等同于是他一个人的家臣。
这也是为什么杨慎与弘农杨氏也是若即若离。
相比于用高官厚利达成的主从利益关系,杨慎当初以小宗之身强夺大宗之权,已经是犯了世家内部的忌讳,这种做法比两个士族之间结下血仇还要过分。
后续上位的弘农杨氏子弟虽然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来自于杨慎,但绝对不敢完全把身家托付给他,此外,其他士族也会天然看不起杨慎。
这是杨慎面对的问题。
可如果他不杀人,那些习惯了旧有规矩的人只会不断积攒实力,最终必然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相应的,皇帝所面对的问题则是另一方面。
他年轻也就算了,年轻却没有班底,没有班底也就算了,却还没有一个好的继承人。
皇太子李宗晖才一岁,想等到他长成,至少也得是十年后。
若是时间放短到三五年,大家到时候争抢帝师和太子伴读的身份,那至少还有个盼头;相反,若是现在急着下场,大家除了舔的皇帝一身口水,除此之外还能干嘛?
逻辑是那样,偏偏不少人还就觉得,自家应该在这时候下场捞好处。
大唐是一架沉重锋锐的战车,可只有一个半人在后面推动。
杨慎回到洛阳时已经是五月,洛阳今年有两件官面上的事情要办,一个是将洛州提升为河南府,这样做有利于强化皇权,提高行政效率,顺带着略微摆脱关陇士族,加强朝廷的制衡。
另一个举措就是盐铁,几次大战胜利是事实,但战争是需要耗费钱粮的,如若不是杨慎一直在抢钱粮维持供给,朝廷早就破产了。
而多次战争之后,就肯定得想办法休养生息,这一点也没错。
皇帝没钱,百姓没粮,手里有军队却同样缺少用度的杨慎,便只能再从各地豪强身上想办法,苦一苦士族和商贾,骂名再给他们担。
“这两件事,不管哪件事提出来都得在朝堂上炸锅。”
兵部衙门的小书房内,除了杨慎,还坐着另外三名大臣。
工部尚书张说是老熟人了,西征时留在洛阳,和王小别胜新婚。
兵部尚书姚崇和礼部尚书宋璟自是不必多说。
张说说评了一句,提醒道:
“朝堂上如今山东士族、寒门势弱,关陇和勋贵凭借军功复盛,权势太过,只靠着亚圣一人弹压,将来必然会有异动,若是现在朝廷在他们志得意满的时候升河南府,他们会不满;
而若是朝廷再打盐铁官营的主意,等于是在从他们身上割肉,更不可能愿意,甚至会反过来和河北江淮那些人联手。”
宋璟有些讶然:“可他们本就是靠圣人和亚圣才能重新得势,现在若是背叛,岂不是惹人笑话?”
在旁边喝茶的姚崇放下茶盏,不咸不淡道:
“对错是小孩子才会计较的事情,只要能赢,谁管以后的名声好不好听。”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就先后悔了。
听上去,实在太像是在嘲讽两位圣人当初带兵闹宫变的事情。
姚崇拿茶杯堵住自己的嘴,含糊道:“说到底,现在无非就是为了钱粮二字。”
铸钱炉现在就有,但粮食只能从各地的仓储里转运,洛阳这边是天下粮货集中之地,可若是再在这里公开劫掠,其恶劣影响会远超长安城那次。
明面上,如今各处勉强算是太平,但若是稍有动作,平静的水面立刻就会支离破碎。
杨慎回答道:“盐铁论古来有之,汉武时期,桑弘羊与多名大儒当廷对质,议论盐铁,说到底,不仅是因为缺钱用,也是要强干弱,肥朝廷而损地方,维持公治,贬抑私治。”
当时双方各持一词,
大儒们喊着与民夺利不可取,皇帝就应该收敛欲望休养生息,千万不要让各家地主难做,毕竟收盐铁就等于是从他们身上榨油;
桑弘羊说活不下去的废物本就不配活,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活下来,如果朝廷收盐铁税你就活不下去,你就应该反思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不把家里多余的马车和房宅租出去收钱?
意思大致如此。
两边说的都不是什么人话,但很符合他们屁股的位置。
杨慎需要钱粮,但大唐如今还没到不压榨百姓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而若是到了那个地步,等于说大唐的整体利益阶级弊病已经积重难返,还不如推翻重建。
三名大臣也没办法,很多事情本就只能徐徐图之,奈何皇帝和王两人又确实打了几场大胜仗,极大缓解了整个北疆和西疆的军费压力,现在他们所求的是在辽东完成收尾,平息所有边关以外的战争。
大唐若是能在完全没有战争和外部劫掠的情况下发展两三年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国民力将会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恢复和猛增。
这一点,不是两位圣人刚愎自用判断错误,所有人都能想明白。
可大部分人都只看着眼前的利益,大唐能否千秋万代,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不好,跟他们真没多大关系。
张说犹豫了一下,杨慎在过去一年时间里给他的东西确实太丰厚,自己若是什么都不做也显得无情无义无能。
他便开口道:
“只能找点看似重要实则又不要紧的事情来做文章,亚圣可有想法?”
杨慎心里至少有九种办法反制大唐所有生态位的权贵和商贾,但前置条件和后续影响都很多,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事情。
当然,眼下就有一件能被他顺手用上的事情,只是杨慎有些吃不准份量,正好借他们之口说出来。
“有的。”
三名大臣面面相觑,宋璟沉吟片刻,主动问道:
“本官斗胆询问一句,这事情,可是与最近的制有关系?”
“是。”
“我记得这事是西征之前就定下了,亚圣是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是。”
“那亚圣还来找我们来商量......收尾?”
菜都已经出锅了,现在你喊我们来过手,这不是让我们沾油水,是让我们再去下一遍油锅啊。
宋璟偏向于守成维稳,但他不蠢,另外两人更是老狐狸成精。
杨慎捻了捻手指,淡淡道:“等在江淮试行了盐铁专营,一切走上正轨,朝廷就能进一步降低百姓的负担,农桑上的减税甚至是免税,都是会有的,你们难道不愿意给百姓争取这个机会吗?”
宋璟沉默不语,片刻后,张说问道:
“亚圣既然这么说,那可有十成十的把握么?”
“有。”
“圣人临行前说了,制科选士一百人,现在看看你选的都是些什么人!”
成王李千里将名册直接砸在李隆基面前,怒斥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身着紫色官袍的李隆基不慌不忙站起身,拿起名册翻了翻,疑惑道:“本官没看出什么问题啊。”
“李三郎,你别装模作样的,看看你点的一百人里面,其中有八十人都是出身江南淮南,你疯了不成!”
李隆基似乎这才明白过来,喷了一声:
“虽说晚辈与成王都是圣人亲自点名的考官,奈何你我都只是副考官,真正看卷子的,又不是我们。”
“卷子固然是其他人改出来的,但铨选的环节是你我亲自动手,你还敢嘴硬!”
譬如说最终呈递上数百份文书合格的殿试卷子,最终只能筛选出一百份,这过程看似严格,实际上水分极大。
初唐时期甚至整个唐朝绝大部分时候的科举,本就是士族权贵事先内定,绝大部分寒门平民子弟都只是陪跑。
“所以,有什么问题?”
李隆基重复了一句,看着发怒瞪眼的成王,他轻飘飘道:“圣人之前回东都的时候,他都没有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什么明白不明白,我等是为圣人取才,不是......”
“你难道没收其他人的贿赂?”李隆基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