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夹杂着雪花的小雨飘满洛阳,翌日清晨,城门外积雪三寸厚,印着无数脚印,南来北往,并无人停留。
守城卒低头呵着手掌,听着旁边几名军官闲聊河西安西的战事,心想着得亏没在那两块鬼地方做卒。
朝廷已经在上个月从各处征调冬衣,陆续往河西安西那边送,为此各处勉强维持的口子又塌了不少。
洛阳城里一片热闹景象,不愧是天下钱粮富集之处,就连城墙边冻死饿死的流民都比长安少许多,也难怪武则天当年定都洛阳之后就飘了,总觉得自个的家底多到用不完。
洛阳今日几处城门全部开放,据说是有贵人要回东都,一时间猜测纷纷,有人说是北边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张仁愿修筑好了受降城,准备回京面圣述职。
也有人说是西疆那边的河西节度使司马逸客亲自回来求援,恳请朝廷发兵驰援安西四镇。
更是有人胡说八道,说北方突厥王族残部入京,准备彻底投降,因此今日才大开城门,彰显万国来朝的气象。
相王府典签裴耀卿对这些流言一概当作没听见,在如今,相王府属官的身份算是下等前程,最好不要与任何朝堂争斗有牵涉,免得更下一层楼。
好在,裴耀卿如今虽然已经二十七岁,但他身形修长俊美,又出身河东名门,倒是不必像某些同僚那样担忧未来,每日摸鱼度日。
他这几日喜欢约上朋友出城看雪景,今日回来的早了,恰好看到城门处有人厮打争吵,凑近一看,那些城门卫卒和一队骑兵正剑拔弩张,公然对峙起来。
一名老者正在大声训斥几名身着锦衣幞头的武夫。
裴耀卿转头听好事者询问,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宫城内的部分羽林军军将轮值,身边带了些关陇各家的子弟帮闲,正好要出城时,碰上了一支从边关回来的兵马。
后者身上皆衣着简陋,队伍里还带着一驾马车,里头隐隐传出孩子的哭声,前者的队伍中便有人说了几句嘲笑的话,被那些边军听见了,当即发怒还口谩骂。
匹夫素质哪有高的,骂的太过难听。
起初几个羽林军军将还想息事宁人,但那些关陇子弟大多团结,又各自带刀,只想着把事情闹大,狠整一下这群丘八。
等到城内武候卫等陆续赶到,也直接站在他们这边。
没奈何,老者怒喝道:
“本官朝邑县尉刘幽求在此,尔等即刻罢手,让开道路!”
“本将左羽林军旅帅李仙凫,你一个县尉,也敢给我们下令让路?”
羽林军的军将里,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随即,其他军将心里暗骂,只能跟着出来。
幸好面前的这老东西只是一介小官,赶紧用官身压住他,让他低头认错了事。
“左羽林军果毅,葛福顺。”
“左羽林军果毅,陈玄礼。”
刘幽求听到羽林军三字,目光闪了闪,却直接谩骂起来:
“什么左羽林军右羽林军的?这些兄弟是从安西都护府回来的,先前在安西那边与吐蕃虏寇血战多日,看看他们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吃了多少苦,你们又算什么东西,也配羞辱这些将士?”
三名羽林军军将同时变了脸色,哪怕是脾气最暴躁的李仙凫,这时候也在心里叫苦起来,这时候,他们才完全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但此刻已经是骑虎难下,这些关陇子弟虽然是帮闲,但谁不知道关陇士族与当今圣人的关系,要是一次性把他们全得罪了,他们背后的家族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站在远处旁观的裴耀卿微微摇头,看出那几名军将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心里对那些关陇子弟越发没好感。
关陇士族若都是这种蛮横心性,是长久不了的。
有关陇子弟喊起来:
“羞辱了又如何?老匹夫快些滚开,让耶耶教训教训这群贼匹夫!”
人群推搡起来,刘幽求的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他主动帮那些边军出头,也是有些想要趁机扬名的意味。
朝廷数日之前,放出了举行制科的公文,哪怕是刘幽求这种小官,也有资格去报名考试,但他已经老了,优势极少,所以就想着另辟蹊径。
但此刻周围的兵卒太多,刘幽求毕竟已经年过半百,若是挨不得拳打脚踢丢了性命,未免有些太吃亏。
人群喧闹,没听见城门外马蹄声震地。
“散开!”
“全部散开,打开城门!”
一队黑甲骑兵纵马狂奔而来,高吼道:
“全部散开,隋王车架要入东都!”
隋王?
顷刻间,城门内外一片死寂,下一刻,无论是那些关陇士族子弟还是洛阳城里的卫卒,都连滚带爬地拼命挤到道路两侧。
裴耀卿被人群撞的站不住脚,勉强在道路旁边找了个落脚地,但他牵的驮马却是被人群撞开,找不到了。
“我的马,我的马!”
反倒是那些才从安西回来的边军汉子有些茫然,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吵架还是留在原地,迟疑片刻后,也赶紧跟着挪动身子。
“等会儿,洛阳城内外一定是箪食壶浆迎接大王吧?”
新任军中文书安延偃小心翼翼地讨好道。
在他身侧策马徐行的张九龄摇摇头,道:
“大王的名字,在洛阳城内可止小儿夜啼,民声,不高。”
相比于关陇百姓,除了那些大族女子,洛阳百姓未必喜欢王这款太过刚猛激进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