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又脆弱的一面,将手里的铝管药膏放在盥洗台,转身离开。
空气突然起来,变闷。
和橙脊梁一节节往下塌,整个人像盏灭了芯的灯笼,骨架还在,晃晃悠悠地伫立。
宗勖白乌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在打量,观察她。
她的面容很平淡,完全没有跟前任彻底分手后痛苦,比起叶言之的泣不成声,她安静得可怕。
就像一株粉白莲花,莲的茎,中通外直,看着挺拔,里头什么也留不住。
这样一个空心如莲茎的人,谁能打动她?
和橙抬头,和宗勖白的目光撞上,他抿着唇,是在她面前少有流露的清冷凌厉。
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挪向他的手肘,“烫伤了,去医院看看吧。”
宗勖白攥住她的腕,将她扯进怀里。
“和橙,是要恨我,还是爱我?”
嗓音低磁暗哑。
他还执着刚才叶言之进来之前的问题。
和橙的脸埋在他胸膛,额头能感受到他均缓的心跳,她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宗勖白,我永远不会恨你。”
生命太短暂了,不应该用来记恨。
何况她生命有今日的绚烂,很大一部分都是源于宗勖白的资助。
他是她的恩人。
但爱,也很难。
偏见、家世、地位都让她无法敞开心扉去爱他。
她把爱情的阈值推到天花板,想成为不入爱河的智者。
“你刚刚玩火吓到我了,你不能这样吓我,你要跟我道歉。”
宗勖白眸光压下,她清澄的眼睛亮堂堂,里面只盛着他。有风吹,空气旖旎着香氛味。
他抵住她的额头,呷呢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担心我么?对不住。”他倏尔低低地笑,胸腔微微震动,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和橙疑惑之际,见他薄唇轻启,
“我刚刚好像回到十八岁。”
叶言之给的药膏只对和橙膝盖的伤有作用。和橙怕宗勖白的手留下烧痕,他金尊玉贵,像一盏白瓷,怕磕着碰着,执意要去医院急诊。
她也实在不知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李文秀,还不如早点离开。
局促地来到餐厅,氛围诡异,餐桌几人沉默地吃,唯独叶言之不在。
她开口打破沉默,“老师,家里奶奶找,我要先回去了。”
李文秀起身,瞧见紧跟着和橙身后出现的男人,他身型高挑,风度翩翩,眉眼英俊蔑然。
自他毫不避讳地跟去洗手间,众人便隐隐猜到几分,加上洗手间的动静那么大,叶言之又把自己锁进房间,她们不聋也不瞎。
难怪叶言之一开始情绪激烈。
如此斯文绅士有地位的香港男人追女孩追到溪州,还大费周章以扶贫名义过来她家,说出去别人都大跌眼镜。
她尴尬地说,“先吃点东西再走吧,别饿着。”
“没事,我不饿。你们慢慢吃。”
宗勖白轻颔首,临走前跟李文秀和校长说,过几天会有专人前来跟进扶贫的项目,让她们慢慢吃。
一派和煦有礼的模样。
炳叔瞧见自家公子半截袖都没了,手肘红了一片,两眼一黑,吓得心脏差点坠落,在溪州医院急诊室忙前忙后。
光洁地面倒映出人影,宗勖交叠着腿,坐得松弛,被火灼伤的手臂搭在长椅,另一只手接电话,兴致不太高,说的粤语。
和橙虽听不大懂,但知道回答寡淡,语气算尊重,估计是长辈之类的。
闲着无聊,低头看手机。
孟怡恰好发来消息。
【和橙,你心真狠,你到底说了什么,叶言之因为你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吓死我们。】
哭到呼吸性碱中毒。
和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问他现在如何。
孟怡语气不太好:【真想知道,就自己过来看。】
和橙抿唇,上网搜查呼吸性碱中毒。
看描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叶言之真是个爱哭的男孩,动不动就眼眶红红的,小狗似的委屈落泪,今天估计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哭掉了,以后一定会一生顺遂,每天平安快乐。
和橙将手机熄屏,抬头,撞上宗勖白没什么情绪的眸。
她心脏一噗通。
脊背在这刻变僵。
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看了她多久。
“要回去么?”
他面无表情地问。
他果然看见了她和孟怡的聊天对话。
这手机怎么不防窥!
回去要换个防窥的。
“回去了你又要不高兴。”和橙噘嘴。
宗勖白愣了瞬,才从鼻尖噗出一丝笑。
前方有个女生脚崴摔跤,手里的病历单药品掉落一地,和橙上前帮忙拾起药品。
将药品交给女生,她抬头感恩地接过。那一瞬,和橙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两人皆是一愣。
是章雪盈。
几个月不见,她变化很大,漂亮的脸蛋面色苍白憔悴,仿佛被人吸了层血,布满血丝的眼瞳在看见和橙的那刻先是流露出呆滞,随后是皱眉躲闪。
不小心与不远处坐着的男人对视,他漆黑的眸幽深冷冽,像冰凉剧毒的蛇,隔着空气一寸不错地贴着她的脸。
寒意从头到脚裹挟着她,章雪盈慌张收回视线,一句话没说,落荒而逃。
跌跌撞撞的身影像是见了鬼,和橙蜷了蜷指,回头,宗勖白支着额,眼神薄凉。
视线遥遥相望,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
宗勖白肩背挺拔,气质不俗,周身萦绕着身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初见时很容易被这副模样迷惑,只当他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可她深知,他手腕强硬,能力卓绝,分毫恩怨都不肯退让。
心里有个猜测冒头,她回到他身边坐下,直接了当地问,“是你做的吗?”
宗勖白挑眉疑惑地嗯了声,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章勇先和刘华。”一开始还以为是上天有眼,现在想来,天底下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在瑰丽酒店遇见章雪盈时,你就知道了吗?”
所以,他才来洗手间门口等她,说出了那句:我不会乱来,不会碰你,别怕。
后来,哪怕她们谈恋爱了,有好多次,亲吻她之前都会说别怕。
她心尖忽然涌出一股热流,烫着她的胸口和呼吸。
宗勖白握住她的手,医院气温不低,她的手心却是凉的,他捏了捏,“和橙,你当时的状态,肯定比她更差。”
往来人影络绎不绝,脚步声、低语声交织,有人步履匆忙,有人神色凝重,空气中满是奔波与焦灼。
和橙湿润的心脏,软成一江春水,所有不安都在这一刻崩塌,酸涩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眼眶。
水润的眼睛像破碎的星河,宗勖白皱眉,将她拥入怀里,气息沉入她耳边,
“你感恩,铭记陪你穿过黑夜的那束光很正常。
“但你要明白。"
“比起他人带来的光亮,你自己才是会发光的主体,是你内心坚韧,用固执和坚毅,在那些艰难前行的生活里努力塑造、蜕变。”
和橙长睫扑动,内心像被蜗牛触角碰了下,软软的。
她懂他的言外之意,叶言之确实陪着她走过了那段难熬,但她也在努力自救。
心尖一半是暖烘烘的温,一半是潮闷的湿,它们融在一起,深水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