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勖白颀长的身影令隔间变得逼仄,强势的气场压下来,在和橙脸上投出阴影,她咬紧牙,在他认真专注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又恐惧的样子可怜又可悲。
心尖又酸又疼,对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感到荒谬和难受,他看似商量的语气却让她毛骨悚然。
他的一时兴起,想同她拍拖,她就要承受这种压力。
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他不仅不罢休还恬不知耻。
她梗着脖子,哪怕内心害怕还是跟他犟到底,一字一句无比坚定,“我、说、不。”
清脆薄弱的字从她口中宛若蛇信子轻盈吐出来,他眼眸被她幽兰又固执的语气蛰了,心间的燥与热便浮上来,想抽烟,瓷盒拿出来,磕出一支,衔在嘴边,没点。
淡淡的香烟味沾在舌尖,幽幽地钻浸喉咙,直抵心脏。不知是未点燃的烟勾着他,还是她倔强的脸勾着他,他血液兴奋地倒流,叫嚣,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她这股倔犟的劲像野草,在他身体里野蛮生长,长出一片春天, 开出漫山遍野。
他唇角轻扯,很温柔地笑了下。
和橙瞧他镇定自若的笑,莫名不寒而栗,低头,不与他对视。
对于这个话题,她已经疲惫,手心紧紧地攥着衣领。
他自然不会在厕所对她做什么,他要是敢做什么,她会跟他鱼死网破。
宗勖白倚着门,不动声色地睨她,任由沉默在隔间漫延。
走廊外头,叶言之还在试探性地喊橙橙,你在里面吗?
似乎有女生要进来,他跟人女生说了什么,女生进洗手间后开口问,里面有叫和橙的女孩吗?
和橙这才惊讶发现,宗勖白居然是把她掳到女洗手间。
抬眼,与他幽幽凉的视线撞上,他丝毫没感觉尴尬或者不妥。
在他的注视下,她移开目光,咳了咳喉咙:“有的,麻烦你跟我男朋友说一下,让他去外面等我,不用担心。”
女生应好。
须臾,外头响起水龙头冲刷的声音。确定女生带着消息出去了,和橙紧绷的肩微微塌下。
她和宗勖白现在被困在同一个地方,倒真像偷/情怕被抓的男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头偶尔响起砰门声,按压冲水声,洗手池自动出水声。
和橙的脸逐渐恢复血色,宗勖白盯着这张稚嫩青涩的脸,瞳孔染上层薄薄的萧寒。难以想象,她高一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两人之间,总要有人打破僵持。他敛了神色,出声问,“怎么脚软得那么厉害?是饿着了,还是冷?”
和橙依旧不出声。
以上都不是,都不至于令她腿软。只是看见了章雪盈,被她那些话刺激,很多事情就像突然开了的水龙头,控制不住地哗哗出水。
晚自习的溪州市一中,灯火在破旧的大楼里亮着光,阒静又整齐有序。
物理老师生病,叫和橙来宿舍帮忙拿试卷。她在楼下恰好遇见刚从篮球场回来的叶言之,他喘着气息,发鬓都是汗,笑着说等她一块回教室。
教师宿舍里风扇咿呀咿呀响,吹出来的气是热的,扑在新裙子,裙角随风摆动。
这是她人生第一条裙子,奶奶去集市逛街买的,说橙橙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裙子质量不好,用力一扯就裂开。
叶言之在楼下等了很久不见人下来,想起关于物理老师一些不太好的传言,他径直找上门,听见里面有挣扎的声响,直接踹门。
动静很大。
但附近的老师都去了教室,没人能帮他。
屋内,和橙几乎窒息,头顶上方那张熟悉的脸进出可怖的青筋,像恶魔。
平时握着粉笔和书本的手掌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要是喊出声音就弄死她。
她的脸憋红了,眼泪在眼眶打转,绝望难受交织。
屋外,叶言之一直在踹门,那条门要被踹烂,发出砰砰声响。
和橙呼吸困难,濒临死亡之际,门从外面被打开,屋外流动的风与室内风扇的风猛烈对冲,她恍惚中看见叶言之愤怒扭曲的脸。
“故意穿着漂亮裙子去老师宿舍,不是勾引是什么?”
“平时的乖巧都是装的吧?”
“看那张脸就知道她很骚。”
学校领导的包庇,同学的指指点点,她闭上眼睛就是那张青筋迸发的可怕脸,整夜整夜睡不好,精神涣散。
种种都让她没办法继续上课。
她起诉,但因强奸未遂,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章雪盈得知和橙又去教育局投诉撤掉李华的岗位,趾高气昂地来到教室,“你至于吗?李老师都不教你了,你还要毁掉人家的饭碗。”
“李老师下岗,你去当老师啊?本来溪州教育资源就稀缺。”
那时候和橙还不认识章雪盈,后来才知道她是教育局副局长的女儿。学校很多同学都认识她,跟在她身后一起埋怨指点。
和橙在意同学的看法,更想为自己讨回公道,读了一点书,会一点道理,识几个字就妄想改变世界。往教育局走了十几次,电话,书信的方式都试过,都没用。
后来得知,李华往教育局领导家送了很多钱。
人生观受到剧烈冲击,一蹶不振,抑郁在家。
那段时间,和橙的世界昏天暗地,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偶尔有自残行为,奶奶吓得寸步不离。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奶奶坐在床头偷偷擦眼泪。
医生说她病了,要按时吃药。
只是一个春天到,病如疾风来,教她疼痛不堪。
又是一个春天来,病如蝶破茧,将她脱胎换骨。
时光的洪流将那道闸口冲泄,刻意尘封的心事、淡忘的交集,全都冲破理智的防线,清晰浮现,心绪无法平静。
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无处遁形。
洗手间人来人走,声响一遍又一遍重复,隔间里静悄悄。
宗勖白瞧她麻木得几乎出走的灵魂,心中闪过一丝不妙,本是懒散倚着门的两步过去,蹲身,仰视她,轻声唤,“和橙。”
外头一阵冲水声响嘎然而止,如同不好的回忆被唤醒又被冲压掉,和橙的指腹蜷了蜷,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角,空洞雾茫茫的眼神随着又一阵水流声逐渐回温。
她垂睫,宗勖白英俊的脸在眼前放大,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要碰到她的唇,她如死水般的心跳骤然加快,吓得臀往后坐,身子后倒,与他错开距离。
宗勖白抿紧唇,额头青筋明显地凸出,乌眸暗了瞬,他想偏要凑近,偏要覆盖,在她紧缩的瞳孔里还是直起了腰。
但是炽热的视线紧紧凝着她,压迫感进出来,薄唇轻启,声线像细密的网,“和橙,我等你。
香港十一月是全年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
和橙趴在桌面,晚风从窗户扑来,发尾在后背轻荡,心底和晃动的发丝一样躁动不安。
旁边的卢琪正在某红色app浏览,刷到一则有关古币的拍卖新闻。
这两天有一件名叫大泉五十的古币在佳士得秋季拍卖会拍出六百八十万港币,有人疑惑这是不是在洗钱,也有人说这品种和状态特别稀少,玩的都懂。
卢琪想起和橙也有一条用红绳串着的古币,每天晚上洗澡前都会取下。
“橙子,你那枚铜钱是不是也挺值钱的?”
许久没听见回应,卢琪抬头看去,发现她约会回来就一直是魂不守舍的状态,戳了下她的手臂,她被惊了一跳,迷茫地抬头。
“你怎么了?跟男朋友相处不愉快吗?他不是给你买了新手机吗?朋友圈也不见你发。”
“嗳,这张照片真好看!”
桌面放着叶言之打印出来的相片。卢琪拿起观赏。
两人的合影,高中校门口,毕业典礼,她抱着束花,和他并肩而立。
很青春的画面。
之前的手机裸奔,新手机买了手机壳,叶言之便给了她一张相片,可以塞进壳里,时不时拿出来看。
和橙将相片塞进手机壳,大小刚刚好。
她一堆心事,真不知要跟谁说。
宗勖白的事她肯定死死咽在肚子里,不会跟任何人提及。但他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只要抽出一张,一环扣一环,剩下的都会倒牌。
所以叶言之的事,她也不好提。
成了死局。
今天,叶言之的香港之旅在表面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按照原计划玩,两人面上开心,其实几件事堆积着压着,彼此心不在焉,力不从心。
酒店大堂打架之后,阿sir开着警车出现,对宗勖白点头哈腰就差递雪茄。
章雪盈和男朋友被阿sir对宗勖白的恭维吓得腿软,一边猜测他到底什么身份,说话那么好使,一边真怕被监禁12个月,吓得他要和解,要给叶言之银行卡打笔五万的医药费。
叶言之愣了好久,开玩笑说来一趟香港居然赚了五万,好像找到了致富的方法,很快就接受了这笔钱。
身上的疼痛感消失,开心得要给和橙买一部新手机,她这部二手手机特别卡顿,电量耗得也快。
哪怕和橙再三拒绝,也拗不过他的坚持,逛街的时候直接就去买了。
和橙隐隐知道这笔钱跟宗勖白有关,没多久,章雪盈果真给和橙发了条微信,阴阳怪气:你现在是真有本事,能让那么个大人物帮你出头。
不知道宗勖白为何要这样做。
她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叶言之,他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很多。
两人从太平山顶看完落日,坐大巴下山,和橙察觉他有话想说,便问他怎么了。
他像是酝酿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橙橙,我知道宗先生对你有恩,但,他是个男人,是个年轻气盛,有欲望的男人。你能不能不要跟他有来往?”
和橙愣了几秒,心底隐隐知道,叶言之其实已经猜测出了几分,但他猜测的结果可能不太正确。
欲言又止时,他低头,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语气失落,“他就是Lucas对不对?”
“一个人可以有几个微信号,他看你的眼神不清白。”
和橙脊背一僵,诧异极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只是装在心里,闷闷不乐一天。众多轨迹,矛头都指向宗勖白,他再怎么道行浅,也不可能连这些都猜不到。
他忽然抬头,勉强笑笑,“橙橙,我相信你。”
他知道她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从蛛丝马迹中可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
“我只是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怕他欺负你,而我远在花城,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怕你和我分手。”
他眼尾涸红,嗓子也变哑了,“不要跟他有来往,好不好?”
她竭力隐瞒,就是怕他胡思乱想和意气用事,但还是被他发现,而他顾着宗勖白是资助人,对她有恩,没有直接拆破,给三人留了体面。
“我知道,我以后不会跟他有来往。叶言之,我确定跟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其他男生了。”
叶言之将她抱住,两行清泪从眼眶落下,砸在她光洁的后颈,她察觉到冰冰凉凉的液体,知道他哭了,皱了皱眉,安慰地拍拍他的背,“我们不会分手的。”
“这会不会是真币呀?”卢琪拿着和橙的古币左看右看,“如果是,岂不是值很多钱?”
和橙记得宗勖白之前说过是假/币,“这是假的。”
卢琪啊了声,有些惋惜,“橙子,你差点就能暴富了呢。”
和橙问卢琪知不知道什么网站卖二手奢侈品。她身上这条裙子价值3万,如果能卖个2万,自己再补一点差价,把钱还给宗勖白。
卢琪挠了挠脑袋,这真有点为难她。
和橙的新手机震动了下,叶言之发微信,说他到了花城,现在转地铁回学校,天降横财,准备请室友们去宵夜街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