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温暖的话从资助人口里说出来,特别不真实。她用十九年,走出大山,从没想过,自己身上那些被生活磨出来的坚韧、被书本喂大的智慧,被世态炎凉教会的懂事,有一天会被人温柔提及,应当放在明亮教室、无垠旷野里,舒展发光。
她的优秀,本就该在阳光下坦荡生长,在天地间绽放。
喉间发涩,她轻轻吸气,眼底的水光很盛,声音很轻却郑重:“我会的。”
会在教室里展现学识,也会在旷野里勇敢向前,不辜负他的期许。
妹妹仔背脊挺得很直,彷佛是给自己打气,又彷佛是让别人信任她,灯光落在小巧圆润的耳朵,脑袋被照得毛茸茸的。
宗勖白浅浅晕开笑,慢腾腾问:“我这个相识七年的老友能知道你此刻不可告人的小阴暗是什么吗?”
漫不经心的引诱腔调,还有洗耳恭听的虔诚。
和橙咬唇犹豫片刻,如实说,“当然是希望梁家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辈子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在他意料之中的小阴暗,小姑娘涉世未深,还是太纯真,哪怕有坏心思,似乎也只是笼统的恶人自有恶人磨,在她眼前消失。
宗勖白了然似的轻颔首,朝身后的轿车抬了抬下巴,“现在可以上车了?”
和橙又一次感到窘,她刚刚简短地拒绝了他,没想到他还会再次询问。
他拉开车门,掌心朝下搭在车顶,以防和橙的脑袋撞到。卢琪紧随其后,后知后觉,宗勖白也给她开车门了。
正驾的炳叔问道:“怎么跑到这来玩了。”
“想来感受一下香港赛马。炳叔,这是我的室友卢琪,这是炳叔。”
宗勖白关了车门并没立马上车。蓝色调下,他走向不远处刚出来的警察,跟人谈了起来。那警察恭恭敬敬,点头哈腰的,很尊敬又惧怕他。
和橙的手机铃声响了,叶言之给她打视频通话。
刚才在厕所,她心慌意乱时给他发了好几条微信,没说自己遇到了坏事,只是怕自己真的出什么意外,让他别来香港了。
和橙怕叶言之通过视频看出什么端倪,便挂了,转而打语音过去。
“怎么了?干嘛挂我视频,我想看看你。”
炳叔听见声音朝后视镜看去,和橙握着手机低眉敛目,以为她是刚刚受了惊吓要跟男朋友哭诉,却听见她细声说:“在外面,不方便。”
“外面也可以啊,你是跟男朋友视频又不是偷鸡摸狗,怎么还小心翼翼的。话说你为什么又不许我去香港了?不是说好的下周见面吗?”
和橙瞥向窗外,夜色被霓虹浸染成一片沉郁的蓝,那道单薄颀长的白色身影立在当中,神情冷而平淡。
周遭是华丽散乱的现实,喧嚣黏稠地弥漫在空气里,他却像一粒被偶然遗落在此的珍珠,温润地地发着光,与这片浮华聒噪格格不入。
“我就是觉得有点浪费,你来回高铁费用要好几百,还要吃喝玩,一不小心就花上千。”
跟警察聊完,警察目送他离开。
他朝车的方向走来。
镜片后那双含水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凝着冷而淡的薄霜。隔着车窗玻璃,她明知外面看不见里面,却在他视线扫来时,脊背无端一僵。
仿佛那层玻璃不存在,他的目光穿透屏障,笔直地、不带任何误差地,落在她身上。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长腿迈进来。
叶言之打趣的声音恰好响起:“还没结婚呢,这就开始替我省钱了?”他笑了笑:“我不是去家教了吗?钱这方面不用担心,有些钱该花就花,花在有价值的地方我不觉得浪费。”
“橙橙,我好想你啊,好想快点到下周。”
宗勖白将车门关上,听到这句话,掀起眼皮看向后视镜。
橘黄顶光落在和橙脸蛋,为她的脸颊敷上一层柔和暖色,她像被这光亮烫了下,睫毛轻轻垂落。
那层薄薄的皮肤在光下近乎透明,细腻光泽如同流淌的熔金,羞赧也变得珍贵。
和橙有些局促,他这随口就说想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车主人进来后气场莫名生冷,她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跟男朋友若无旁人的亲亲我我,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待会回去再聊吧。”
“怎么了?你在哪?你怎么神神秘秘的?我都说想你了,你没点表示就挂断啊?你好冷漠无情。”
廉价手机的听筒质量堪忧,对面的声音带着电音,从听筒里刺耳地漏出,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一字一句,极其清晰。
和橙真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跟卢琪在外面。”
手肘蹭了一下卢琪,卢琪非常有眼力见地出声说是的,跟我在一起呢。
宗勖白低睫推了下眼镜,冷哼了声,声音不大。
神经高度敏感的炳叔却听得一清二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有些不适应,他家公子从来没坐过副驾,徒然生出压力。
“我挂了,晚点再聊。”
“行,你跟卢琪好好玩,都说港式奶茶咸柠七那些很好喝,你可以试试。”
“不了,等你过来香港一起喝。”
叶言之笑她傻瓜:“行,回去后再视频,我今晚大概10点左右有空。记得拍美美照片发微信,我想看看你。”
和橙低低地嗯了声,嗓音也带了丝不自知的黏软甜意,“好,拜拜。”
挂了电话,世界骤然收窄为车厢的方寸之地,静得只有皮质座椅因她略微调整坐姿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
拜拜两个字让宗勖白拢眉,每次跟他道别都是生疏的再见。
炳叔咳了咳嗓,率先开口询问:“那现在回学校吗?”
卢琪觉得自己没资格应话,和橙则认为这是宗勖白的车,车主人说去哪她无权决定,抬头看向副驾驶,却意外在后视镜和宗勖白幽深如墨的视线撞上。
她心脏一缩,宗先生难道一直在看她?
是她说话打扰到他了吗?
后视镜中,宗勖白唇角牵出一条薄笑,“饿吗?去吃点东西。”
和橙摇头,低声说出想法,“我们想回宿舍,今天有点累。”
宗勖白顿了顿,沉声道,“行,早点回去休息。”
捏着衣料的手松懈下来,和橙匀了口气,道了声谢谢宗先生。
宗勖白没应话,目光也没收回,任由黑眸在镜中强势而粘腻地刮着她的脸。
两道视线在镜中胶着。
一道沉在阴影里,晦涩得辨不出温度,另一道坦然地迎上去,眨了眨眼,然后礼貌感恩地弯起唇角,算是无声地再次感谢。
随后扭头,留下个侧脸给他。
双手捏着手机放在大腿,乖巧又拘束。
一路无言。
车窗外街景向后疾驰,霓虹灯化作流动的彩线,在夜色中拖曳出迷离灿烂的光轨。哪怕她刚才在马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城市的脉搏依旧在无数盏不眠的灯下孜孜不倦地转动着。
卢琪第一次觉得时间漫长,比在赛马会厕所还漫长。
车子在沉默中,终于抵达太古堂楼下。
两人再次道了谢谢后,手挽着手上去。
【港·ZHB6】却没立马开走。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进入明亮的大楼,连最后模糊的圆点,也从视线消失。
宗勖白降下车窗玻璃,闷热的风涌进车内却只在狭小的空间打了个旋,没能吹散他的烦闷。
视线穿过朦胧的夜色,落在不远处那盏橘黄路灯。
光晕温吞地晕开,包裹着几只不知疲倦的飞虫,一圈,又一圈。
林仲熹此时打了电话过来,“在哪呢?有桩交易想找你谈谈。”
“我们学校还缺点科研设备,你投个五千万呗。”
宗勖白揉了揉太阳穴,“你打错电话。”
以他多年对宗勖白的了解,听出他意兴阑珊,“别挂,我有正事,你家妹仔好像掉东西了,要扔掉吗?”
林仲熹往他手机里发了张照片。
是一抹极其显眼的红色编织绳。
他见过,戴在和橙的脖子上,是她的项圈,十分朴质简单,他之前猜想过戴的是什么坠物,原来是一枚古币。
估计是在马场被梁家皓欺负时,不小心掉的。
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某次会议,秘书前来倒茶,腕上戴着红色编织绳,他问了句,现在流行带这种?
男秘书有些不好意思:是女友送的,本命年嘛,戴红绳。
和橙这条,是不是也是男友送的?
林仲熹故意似的,继续问:“嗳?是不是和橙的?要扔掉吗?还是交给你呢?”
“话说回来,学校学生真的很需要那批设备……”
“做一份企划书,给Jason。半小时内给我送来港大。”
如他所要求的那样,半小时内,编织项圈送到了他面前。他捻起编织绳,细细一根红绳,日日夜夜戴在她纤瘦的脖子,摩着她的肌肤、锁骨,同她亲密无间。
他轻轻摩挲,彷佛隔着红绳触到她的温度。
有些燥热。
点了一支烟,手腕松松地搭在窗沿,掌心朝下,指关节错落隆起垂在风里,指间夹着烟,烟灰还没落地已然被风吹散,火猩明明灭灭。
仰头,眼睫耷拉着食完,快十点了,她在同男友视频么?
如果他先一步呢?
打开不怎么用的微信,点击和橙的聊天框,毫不犹豫地拨了视频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