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失踪。
她是赴死。
以医修之身,行魔尊之决。
“那扇门后……是什么?”他抬起脸,眼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千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蚀渊’。”
“蚀渊?”沐寒枫心头一凛。那是上古禁忌之地,传说中连时间都会被啃噬殆尽的虚无之海,万年前已被九位大乘期修士联手封印,封印核心,正是北域雪峰之巅的“镇渊碑”。
“镇渊碑……松动了。”千丝声音轻如游丝,“就在你姐消失那日。碑上裂痕,与这折痕同源。”
沐寒枫猛地抬头,望向北方。
北域方向,天际线处,隐隐透出一抹不祥的暗紫色——那是镇渊碑裂隙溢出的蚀渊浊气,寻常修士看不见,唯有机缘深厚或血脉特殊者,方能窥见一线。
而他的血脉,恰好承自母亲——那位曾独闯蚀渊、斩断三头蚀龙、最终力竭坐化的南域剑圣。
“所以……”他喉头滚动,一字一顿,“姐姐把我‘送’过去,不是为了让我逃,是让我去补那道碑?”
“是。”千丝终于承认,“她算出,唯有你的剑骨、我的灵丝、她的医心,三者合一,才能重铸镇渊碑。而蚀渊深处,有她留下的‘药引’——那是她以七载心血炼就的‘归墟丹’,可暂时凝固蚀渊浊气,为你争取半柱香时间。”
沐寒枫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他解下腰间长剑,横于胸前。
剑名“漱雪”,北域域主所赐,剑身清越,寒光凛冽。可此刻,他左手抚过剑脊,右手却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首通体乌黑,刃口无光,只在柄端嵌着一粒微小的、温润的杏色玉石。
那是姐姐用第一株亲手种活的杏树心木,为他削的第一柄玩具匕首。后来他筑基,她将匕首熔入本命剑胚,重锻成今日模样。
“千丝。”他握紧匕首,指节泛白,“帮我一件事。”
“你说。”
“把我的剑骨,借我一用。”
千丝剧烈一震:“你要……断骨为引?!”
“不。”沐寒枫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雪峰初融时第一道阳光,“我要用它,当钥匙的齿痕。”
他猛地将乌匕刺入左肩锁骨下方三寸!
没有鲜血喷溅。
匕首没入皮肉,却如切豆腐般顺畅。他面色未变,右手却已握住匕首末端,手腕一旋——
咔。
一声轻响,清脆得令人心悸。
他硬生生,从自己肩胛骨上,剜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泛着青金纹路的骨片!
骨片离体瞬间,沐寒枫身形剧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瀑。可他眼神清明如刀,托着骨片的手,稳如磐石。
骨片之上,天然生成七道细密纹路,形如杏枝,枝头绽着七点微光——正是姐姐当年为他点下的“杏林七印”,以医家秘术烙入骨髓,护他心脉不坠,灵台不昧。
“这才是真正的药引。”他将骨片按向镜面,“她早就算准,我会来。算准,我敢剜自己的骨。”
骨片触镜。
嗡——!
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
那银光并非灼热,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所照之处,龟裂大地竟缓缓弥合,悬空树叶徐徐飘落,守谷修士耳中嗡鸣尽消,茫然四顾,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
镜中影像骤变。
不再是碎片。
是一条路。
一条由无数浮动的、半透明的药方组成的长阶。每一张方子都泛着柔光,字迹娟秀,却是沐寒枫从未见过的古篆——《太初医典》失传篇目!阶旁雾气氤氲,隐约可见熟悉的药柜、晒匾、捣药臼……尽头,是一座孤悬于虚空中的素雅医庐,庐顶杏花盛开,灼灼如燃。
而医庐门前,静静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她未回头。
只将手中一盏青玉药炉,轻轻放在阶前。
炉中无火,却有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焰心,悬浮着一枚剔透如水晶的丹丸,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淡淡的杏花香。
沐寒枫的呼吸,停了。
千丝的声音,带着千年未有的哽咽:“她……一直在等你。”
沐寒枫没有答话。
他抬脚,踏上第一级药方长阶。
足下青光微漾,仿佛踏在春水之上。
阶旁雾气忽散,显出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犹新,分明是姐姐的笔迹:
【寒枫吾弟:
若见此阶,勿悲。
医者不惧病入膏肓,只恨不得对症下药。
你既来了,便说明——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我终于,找到药了。】
沐寒枫喉头剧烈滚动,终是仰起脸,任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尾滑入鬓角,没入发间。
他一步一步,踏着药方,走向那座杏花盛放的医庐。
身后,那面暗铜古镜缓缓消散,如墨入水,不留痕迹。
唯有风过星河谷,拂过新生的嫩草,送来一缕极淡、极清、极暖的杏花香。
仿佛七年来,她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