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着它亘古不变的沉沉流动。

躲起来的无天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他暗暗估算着时间,鸿钧若是真有手段寻到他,多半早已来了。既然到现在还毫无动静,那便说明那空白区域的爆炸确实阻住了鸿钧的脚步,自己终于安全了。

“总算是......”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刚要把那口气彻底吐出来。

就在此时————

一道清冽如水的光芒,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重重混沌气障,精准无误地照在了他藏身的那块“顽石”之上。

那光芒并不刺眼,也不灼热,却带着一种叫人无从躲避的通透感,仿佛天上有面镜子映出了世间的一切隐秘,再深的遮掩在它面前也无处遁形。

无天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浑身气息控制不住地一颤,那块伪装成顽石的混沌外壳瞬间崩碎,露出底下墨黑的身影。

他仰头望去,只见混沌气团的上方不知何时撕裂开了一道裂隙,裂隙之中有一轮明澈如水的镜光悬照,镜面上流转着玄奥无匹的符文,将他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这是什么?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一人突然出现。

鸿钧道祖!

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须发在混沌气流中微拂,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双瞳之中似乎映着整片混沌的运转轨迹。

他就站在距离无天不过百丈之遥的虚空中,不疾不徐地凝望着他,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在鸿钧身后,六道圣光正在飞速逼近。

六圣身后,更有无数洪荒大能的身影星星点点地跟随着。

浩浩荡荡,遮天蔽日,如同一支横跨混沌的讨伐之师,将无天所在的虚空围了个水泄不通。

无天站在空旷的混沌之中,望着四面八方的身影渐渐合拢,血发无风自动,面上神情从惊愕到凝重再到某种破罐破摔般的决绝,几度变幻。

他四下扫了一圈,确认了一个让他心凉半截的事实,以他此刻的状态,周身毁灭大道消耗过半,系统积分归零沉眠,他根本不可能从这重围中杀出去。

打,打不过。逃,逃不掉。系统还在昏睡,连半句主意都给不了。

无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血红的双眸在众圣与大能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鸿钧那张古井无波的清癯面容上。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之中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荡:“好阵仗。本尊不过是躲了片刻,竟劳烦道祖亲自携六圣及洪荒万修前来搜捕,倒是给了本尊天大的脸面。”

鸿钧不言不语,只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把话说完,又仿佛根本不把他的言语放在心上。

无天心知此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周围数位大能的神念骤然绷紧,灵宝光芒微微一亮,但他随即停步,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我无害意”的姿态,然后目光转向六圣,高声开口:

“诸位圣人,诸位洪荒道友。本尊今日是败了,这一点本尊认。但败归败,本尊有些话,却不得不说与你们听。”

他顿了顿,血眸中光芒一闪,指向鸿钧所在的方向,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们可知道,你们这位道祖,已经将洪荒天道吞噬殆尽了?”

这话一出,原本肃杀的混沌虚空中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六圣面色各异,后方的洪荒大能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嗡鸣般传开。

无天见众人生了反应,心中略微松了口气,立刻继续说道:“天道乃洪荒世界的意志化身,是盘古大神开天后遗留的道理总和。

鸿钧吞噬天道,便是夺了盘古的道果!你们想一想,他既然能吞天道,那么下一步呢?

盘古身化洪荒,天地万物皆是盘古血肉所化,道则所凝。鸿钧既然已经合道化天,他下一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道:“便是要将整个洪荒世界的本源,尽数纳入他自己囊中。

届时洪荒万物化作他的养分,亿万生灵沦为他的薪柴,你们这些圣人、大能、修士,众生,统统都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周围的气氛骤然变了。那些大能们的眼神中开始浮现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尤其是一些活了不知多少元会的老怪物,他们比旁人更清楚洪荒世界的变迁轨迹,也比旁人更敏感地察觉到天地之间某些微妙的衰败迹象。

无天捕捉到这份变化,心中大喜,语速更快了几分:“尔等自己想想,盘古开天之后的洪荒,是何等的兴盛繁茂?

那时候大道显化于万物,气运充沛如汪洋,连准圣都比现在多出数倍。

可如今呢?洪荒还是那个洪荒,可气运何在?大道何在?

一桩桩一件件你们都看在眼里,不周山倒,天柱倾颓,洪荒世界原本近乎无量大千的底蕴,如今已跌到了普通大千的水准!为什么?”

他一步踏出,声音如洪钟在混沌中回荡:“因为有人刻意为之!”

“不周山是盘古脊梁所化,是洪荒世界的转换之枢,是将混沌之气转为天地灵气的根本所在。

不周山一倒,洪荒便失去了晋升之基,再也汲取不到无量大千门槛前那一缕晋升的契机。

巫族跟着一起陨落,他们本就是盘古血脉的延续,是洪荒之中盘古意志最浓烈的存在。倒不周,灭巫族,你们说,这是为了什么?”

六圣的面色齐齐变了。太上老君那双半阖的眼中陡然亮起一抹精光,元始天尊盘古幡微微垂落了几分,通天教主更是嘴唇紧抿,眉间攒起一道深沟。

无天趁热打铁,转向三清的方向,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显沉痛:“三位道友,封神之战的事,你们不会忘了吧?圣丹入口的那一刻,你们难道就没有任何怀疑?

汝等堂堂三清圣人,盘古元神所化,开天辟地以来便与洪荒同气连枝。却为何要在封神之战后被迫服下陨圣丹,从此被禁锢在混沌之中不得轻易入世?”

三清面色剧震。

“因为你们是教化众生的圣人,更是盘古元神所化。“无天的声音中带着痛心疾首,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为洪荒着想的人。

“圣人在世,教化万民,梳理天地气运,平衡大道流转。可你们被禁锢在混沌中了,洪荒谁来教化?天地间的气运谁来梳理?

万众生灵在无人指引之下自生自灭,逐名夺利、彼此征伐,世界又怎么可能进步?

你们想想,鸿钧把圣人赶出洪荒,究竟是给了众生成长的机会,还是断了洪荒晋升的路?”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间。那些洪荒大能们之中,不少经历过巫妖量劫、封神之战的老人,此刻尽皆面色惨白。

他们中许多人此前只隐约觉得天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逝,可谁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如今被无天这般条分缕析地剥开,那些朦朦胧胧的隐忧便如同被一把尖刀挑破了脓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人群之中,镇元子低声对旁边的冥河老祖道:“他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老道这万年来的确觉得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原先还能在地书之中感应到的那一缕混沌转换之机,如今已几乎消失殆尽了。”

冥河老祖面色阴沉如水,没有接话,但他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分明也有一丝动摇在闪动。

无天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血眸中精光越发亮。

他猛然挥手,声震四野:“本尊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本尊是混沌魔神不假,本尊修炼毁灭大道也不假,但本尊所求的是自身大道圆满,而非将这方洪荒世界毁于一旦。

今日若诸位愿意与本尊联手,一同对抗这个吞噬天道,图谋盘古道果的鸿钧老贼,本尊可当场下大道誓言,事成之后,本尊即刻离开此方世界,永世不再踏入半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大道誓言对于混沌魔神而言乃是根本之缚,一旦立下便不可违背,否则大道反噬之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道消身殒。

无天愿意以大道誓言作保,这诚意已经到了不能再重的地步。

六圣面面相觑,但都有些意动。

三清对视之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们确实心动了,封神之战后被服下的陨圣丹,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这么多年来他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哪怕心中再有疑窦也只得压在心底。

可此刻无天的话将他们心中那扇紧闭的门扉撬开了一条缝,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叫他们既渴望又恐惧。

但最终还是太上老君开了口,声音嘶哑而疲惫:“陨圣丹......在吾等体内。丹中有天道禁制,违逆道祖之命,丹药反噬之下,吾等三人道果崩碎不过顷刻之间。”

无天闻言一怔,面色沉了下来。他倒是不知那圣丹中竟还藏着天道禁制,这倒是棘手了。

正在此时,鸿钧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