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确实值,但不能这么拍。
拍卖场上,朋友因为争抢一件东西而反目的事情并不鲜见。
其次,林思成还没搞清楚:这两位到底是想拍这幅画的目的多一些,而是想给他当托的目的多一些。
他想了...
会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张宗宪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他没看林思成,目光斜斜扫过李承楷——那眼神不怒,却比发火更让人脊背发凉。李承楷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挺直腰背,可嘴角还残留着半分讥诮,像是不肯认输,又像是硬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李经理。”张宗宪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质问,也没有威压,只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写进合同条款里的事,“你刚才说,陈嘉基金‘正在走程序’。”
李承楷点头:“是的,张先生,我们所有流程都合规,也已向监管报备。”
“报备?”张宗宪微微歪头,“报给谁?银保监?外管局?还是……财政部国库司?”
李承楷一怔。
张宗宪没等他答,继续道:“我妹妹张永珍,在八十年代初参与过国家外汇管理试点,她常说一句话:‘程序不是铁板一块,是活的。它长在人心里,也长在公章底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林思成,“林先生,你刚说发票的事——我问你一句,如果拍卖行不开发票,是不是就等于没有真实交易?没有真实交易,是不是就不能做跨境汇款?不能汇款,是不是就等于这笔钱根本没付出去?”
林思成点头:“是。”
“那好。”张宗宪转向盛国安,“你去查,邦翰司有没有为这份手稿开具过正式成交发票。不是电子回执,不是付款确认单,是盖了税务局章、带税号、能入账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盛国安立刻应声,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等等。”林思成忽然抬手,“张先生,不用查了。”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林思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但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三天前,我在邦翰司档案室调阅过他们的内部交接记录。这份手稿的拍品编号是BH-890217,成交确认书上写的买家是通池基金,但财务流水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发票暂缓开具,待资金最终落账后补办’。”他将信封推到桌沿,“这是复印件,原件在邦翰司法务部封存。他们不敢开票,因为根本没人打款。”
张远帆猛地吸了口气。
赵修能下意识伸手去摸眼镜,手指抖了一下,镜框滑到鼻尖。
田如龙和周师傅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垂眸——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信用塌方。
张宗宪没动,只是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像有碎冰浮起:“所以,通池基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付钱。”
“不是不想,是不能。”林思成平静道,“他们根本没准备境内付款账户。所谓‘通池基金国内办事处’,只有一块门牌、两个前台、一台连不上内网的电脑。去年十一月,他们注销了深圳分公司全部工商备案;今年三月,北京办事处税务登记被吊销;上个月底,上海自贸区那个所谓的‘资金通道’,连办公地址都变成了某家奶茶店加盟中心。”
他话音刚落,盛国安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几秒,脸色骤变,手心沁出汗来,声音发干:“……什么?邦翰司财务总监刚收到通知,说他们系统里关于BH-890217的所有电子凭证,全部被标记为‘异常交易,暂停结算’?”
林思成点头:“我让故宫古籍修复组的老陈,用内部权限帮我看了一眼。他们后台有个叫‘影子结算’的模块——专门处理那些签了合同却始终不打款的标的。一旦触发阈值,系统自动冻结全部关联文件,并向央行反洗钱中心推送预警。”
空气仿佛凝固。
郭咏欣指尖发凉。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曾偷偷调阅过陈嘉基金近两年的跨境支付记录——全都是小额试水,最大一笔不过三百二十万,且全部流向开曼群岛某家空壳公司。她当时以为是避税安排,现在才懂,那是练手。
陈嘉根本没打算真买。他们要的,是让张宗宪信以为真,是让周志林背锅,是让整个拍卖链条在法律真空里滚一遍,最后留下一堆无法追责的模糊证据链。
“他们图什么?”黄智哑着嗓子问。
林思成看向张宗宪:“张先生,您还记得七九年那场‘朱子文献抢救工程’吗?”
张宗宪瞳孔一缩。
“当年郑得坤教授带队,在福建南靖一座废弃祠堂的地窖里,发现十二卷残本《朱子语类》手抄本。其中第三卷末页,夹着一张便条,字迹潦草,只有八个字——‘真迹在港,速取勿迟’。”林思成声音放得很轻,“后来那张便条丢了,没人见过原件。但郑教授临终前,亲口告诉张永珍女士:便条背面,印着一枚极淡的红色印章,篆体‘永乐大典校勘处’。”
张宗宪的手猛地一颤。
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倏然坐直,呼吸急促。
“永乐大典校勘处”的印章,全世界只存在过一次——永乐十九年,翰林院设此专署,负责辑佚、校补、誊录《永乐大典》散佚卷册。该印仅使用两年,随迁都北京而废止,存世印蜕不足五方,全部藏于台北故宫与大英图书馆。
而张宗宪妹妹张永珍,正是当年唯一获准赴台查阅这批印蜕的大陆学者。
“所以……”张宗宪嗓音沙哑,“那份手稿,根本不是朱熹写的?”
“不是。”林思成摇头,“它是九十年代初,由香港某位伪造高手,参照台北故宫所藏《朱子语类》明刻本影印件,用明代竹纸、松烟墨仿制而成。纸张做过加速老化,墨色经红外光谱检测,含现代合成胶质。最致命的是——”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李承楷,“它引用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一条批注,而这条批注,是乾隆四十六年才写的。朱熹死于公元一一九〇年。”
全场死寂。
李承楷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你们还是把它推上了拍卖台。”张宗宪缓缓道,“而且,推得很高。”
“因为高才有价值。”林思成直视着他,“张先生,您真正想买的,从来不是一份手稿。您想确认的,是那张便条的真伪,是永乐大典校勘处印章是否真实存在过,是当年祠堂地窖里,究竟有没有人先一步取走了真迹。”他顿了顿,“而陈嘉基金,需要您相信——这世上确有真迹,且已被某人私藏。只要您咬钩,他们就能以‘协助追索流失文物’为名,申请专项调查经费,再通过离岸账户,把钱洗进海外信托。”
张宗宪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带着倦意的笑。
他抬起手,示意张远帆推他靠近圆桌。轮椅碾过地毯,发出轻微摩擦声。他看着林思成,目光像一把尺,量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最后落在眼睛里。
“小伙子,你今年二十二?”
“是。”
“没结婚?”
“没有。”
“父母健在?”
“父亲在中科院古籍研究所,母亲是协和医院心内科主任医师。”
张宗宪点点头,像记下一件重要事。然后他转头,对身后中年男人说:“老周,去把书房抽屉最底下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男人一怔,随即快步出门。
十分钟后,他捧回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匣面雕着暗纹云雷,锁扣是一枚小小铜虎符。张宗宪亲自启开,里面没有金玉,只有一叠泛黄的旧信纸,纸页边缘已脆,墨迹却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