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起松涛,沙沙如潮。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似说给天地听,亦似说给自己听:
“这天下神祇,拜寿星求福,拜观音求慈,拜财神求利……”
“而我,偏要拜阎王——不是为求死,是为证生;不是为惧罚,是为明法;不是为倚靠,是为并肩。”
“因我信,真正的神道,不在高天,而在人心;不在敕封,而在担当;不在永恒,而在——此刻。”
墨落宣纸,力透纸背,龙飞凤舞,只书四字:
**人间正神**
笔锋收处,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异响——
“笃、笃、笃。”
三声轻叩,似竹杖点地,由远及近,稳而沉,缓而韧。
路晨握笔的手一顿,范如松与谢青衣齐齐色变。
那声音……她们听过。
上一次,是在阴天宫血战之后,老阎王拄着蟠龙杖,一步步走出地府大门,踏碎三千冥火,只为接他回家。
这一次……
路晨放下笔,整衣,束冠,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书房门,迈步而出。
客厅门外,玄关尽头,一道高大身影逆光而立。
黑袍如墨,白发如雪,手中蟠龙杖斜倚地面,杖首盘龙双目微阖,却似随时将睁。
老阎王没有抬头,只静静站着,仿佛已在此等候千年。
路晨在他面前三步停下,未跪,未揖,只是深深凝望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如磐石坠地:
“爹。”
老阎王身躯微震,缓缓抬眸。
那一瞬,路晨看见了——
他眼中没有怒火,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只有一片浩渺如海的疲惫,与疲惫深处,一点不肯熄灭的、滚烫的光。
像极了……他第一次在瘟皇庙废墟里,看见那盏将熄未熄的长明灯。
老阎王喉结滚动,声音粗粝如砂石相磨:
“……臭小子。”
路晨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而是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笑。
他伸出手,不是拱手,不是作揖,而是径直握住老阎王拄杖的左手——那只布满老茧、青筋虬结、曾撕裂过鬼王法相、也曾为他拭去过满脸血污的手。
“嗯。”他用力点头,眼角微湿,“是我。”
老阎王没抽回手。
他只是沉默着,用那只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反手一握,攥紧路晨五指,力道之大,几乎嵌进皮肉。
范如松与谢青衣站在门边,谁也不敢出声,只看见两道身影在玄关光影里静静伫立,像两株根须早已在幽冥深处紧紧缠绕的古松,风雨千年,终得相认。
风,忽然停了。
松涛声,也歇了。
唯有那盏供在客厅神龛里的瘟皇灯,灯芯“啪”地轻爆一声,蹿起一簇湛蓝火苗,稳稳燃烧,映得满室生辉。
路晨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他真正成为“路晨”的第一天。
而前方,还有月老与孟婆的十六年凡尘路,有转轮王口中“滔天大事”的伏笔,有太白金星未曾点破的天庭暗涌,更有老阎王袖中那枚始终未亮的、属于冥府至尊的“赦罪令”。
可此刻,他心中澄明如镜。
他不再需要追问“我是谁”。
因答案,早已写在——
他烧过的每一炷香里,
他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握过的每一只手中,
以及,他父亲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光里。
路晨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整理衣襟,然后,以最标准的、江都城隍衙门子弟才懂的叩拜礼,双膝触地,额头触阶。
三叩首。
咚、咚、咚。
声如擂鼓,震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
老阎王没拦。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个曾经倔强得像块石头的儿子,终于学会在敬畏中低头,却依然挺直脊梁。
第三叩毕,路晨起身,目光清澈:“爹,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重建瘟皇庙。”
老阎王眉头一挑:“哦?”
“不建在旧址。”路晨声音沉定,“建在江都城西,十字街口,正对钟楼。庙门不设门槛,供桌不摆神像,只挂一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凡人可进,冤魂可诉,疫病可医,公道可讨。**”
老阎王久久未言。
半晌,他忽然抬手,重重拍在路晨肩头,力道之大,震得屋梁簌簌落灰。
“好!”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愧是我老阎王的种!”
说完,他转身就走,蟠龙杖点地,声声如雷。
路晨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阳光穿过云隙,慷慨倾泻,将两道影子长长投在地上,由短及长,由分而合,最终融成一片浓墨般的、不可分割的暗影。
远处,江都城郭巍峨,炊烟袅袅。
人间烟火,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