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宝格丽酒店顶楼。
叮~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这么一看,好家伙,晚上这个时间了,还有这么些人在这里。
再一看,更好家伙,大多都是身材妆容不错的年轻姑娘,剩下的主要是…..中年...
宁安笑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传来,温厚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小曼啊,你跟大宁的事,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这孩子,稳得住,沉得下,不浮躁,也不讨巧——现在这个年头,比会写曲子更难的,是肯蹲下来给花浇水、肯陪人逛超市、肯半夜煮牛排还一边念叨‘这要怎么减肥’的人。”
顾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发白,喉咙里像堵了团软棉花,一时竟没接上话。
宁安笑也没催,只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像午后晒暖的竹席,熨帖又绵长:“我今早翻了翻你爸的旧相册,翻到一张你七岁生日的照片——穿着红裙子,站在钢琴前,踮脚去够琴键,头发毛毛躁躁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你爸说,‘这丫头将来准是个音乐家’。结果呢?你大学读了金融,硕士转了管理,连练琴都嫌占时间……可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弹琴了?”
顾曼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偷偷练了。就在宁安睡着后,她悄悄坐到香海墅那台昂贵却寂寞的钢琴前,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反复默记《致爱丝》的指法,又一遍遍试着扒拉《方媛》的旋律。没有谱子,全靠耳朵听、心里记、手指试——笨拙,缓慢,断断续续,像重新学走路的孩子。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宁安都不知道。
“你怎么……”她声音轻得几乎气音。
“你妈发朋友圈,晒你泡咖啡时手边摊开的乐理笔记,”宁安笑慢悠悠道,“配文是‘我家姑娘,突然想当贝多芬了’。底下评论区全是问号,只有我知道,你不是想当贝多芬,你是想追上一个人的脚步。”
顾曼眼眶忽地一热,鼻子发酸,慌忙抬手抹了下眼角,强撑着嗓音:“叔叔,您别……别说得这么煽情。”
“煽情?”宁安笑低低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你爸当年追你妈,追了三年,中间被拒了十七次,最后一次,他站在顾家老宅门口,抱着一把二手吉他,弹了首自己写的歌。你妈听完,说‘再弹一遍’。第二遍还没完,她就开门出来了。”
顾曼猛地抬头看向宁安,嘴唇微张,像被什么击中了心脏正中央。
宁安正低头剥一只橘子,动作不疾不徐,橘瓣饱满水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听见她吸气的声音,他抬眸,目光清亮而温和,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轻轻塞进她手里。
冰凉,微甜,汁水在舌尖猝不及防地迸开。
“你爸说,真正的喜欢,不是非要对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宁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进她耳底,“而是看见她踮脚够琴键时的笨拙,也看见她咬牙切齿说‘我要减肥’时的认真;看见她发微博炫耀你弹琴的视频,也看见她深夜独自在琴键上摸索时的沉默——然后,你愿意陪她一起,把那些断掉的音符,一个一个,接回来。”
顾曼攥着那瓣橘子,指腹被汁水浸得微凉,心口却烫得发颤。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海水漫过脚踝时,宁安悄悄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浪花在两人脚边碎成细白的沫。那时她没回头,却知道他在看她侧脸——不是看她有没有瘦,而是看她眼里有没有光。
手机那头,宁安笑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带点狡黠的促狭:“不过嘛……既然你都开始练琴了,下次回天辰府,得给我弹一首。弹不好,罚抄《哈农》五遍。”
“……您还懂这个?”顾曼破涕为笑。
“你爸教的。”宁安笑坦然,“他当年追你妈,除了弹吉他,还得考音乐学院附中旁听证——我替他跑腿送过三年乐谱。”
顾曼彻底笑出声,肩膀抖动,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叔叔,您太厉害了……”
“不厉害,”宁安笑温和打断,“只是认准了一件事,就懒得换方向。就像你们现在——”他声音缓下来,像风拂过海面,“别急着把‘结婚’两个字刻在石头上。先让日子像琴键一样,一个音一个音,踏实按下去。高音区明亮,低音区沉稳,休止符停顿的时候,也别慌,那是留白,是呼吸,是等下一个音落下的地方。”
顾曼久久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挂了电话,她没松手,仍攥着那瓣橘子,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餐布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印子。宁安递来纸巾,她接过,擦手时抬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眼神安静,像深秋午后的海面,无风,却自有万顷波光。
“我爸……真给你送过乐谱?”她问。
宁安点头,嘴角弯起:“送了三年,最后一份是《献给爱丽丝》手抄谱,扉页写着‘请替我,把这首曲子,弹给她听’。”
顾曼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你弹了吗?”
宁安没答,只伸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下巴上一粒细小的橘络,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等你练好了,我陪你一起弹。”
晚饭后,顾曼没去刷微博,也没碰手机。她默默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指尖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宁安没帮忙,只倚在门框边,看她低头冲洗盘子,发尾垂落,颈线柔和,水珠从她手背滚落,像一串小小的、透明的休止符。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衬得格外软,“如果我练十年,能弹得跟你一样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