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继续航行。
宁安躺着,没有睡意,闲着也是闲着,便继续琢磨顾家这个情况。
他觉得这个情况,非常有趣。
宗族。
顾家不只是顾伟雄这一家人……那些分布在天南海北的姓顾的,也都...
林淑芬刚转身迈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笑着点了点宁安鼻尖:“你这孩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可厨房油盐酱醋不认人——上回你硬说要炒青椒肉丝,结果把锅烧穿了,还是顾曼蹲在灶台边拿湿毛巾垫着才把火扑灭的。”
宁安眨眨眼,笑得毫无愧色:“那叫实践出真知!再说了,现在我连电磁炉功率档位都背熟了,三档煎蛋、五档煮面、七档爆炒,比手机屏保还熟。”
顾曼正弯腰系鞋带,闻言直起身,一手牵着乐乐的牵引绳,一手扶额:“……你连‘爆炒’俩字儿都是上周查字典才确认没写错的。”
“咳。”宁安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阿姨,您看今天要不要让杜薇姐也一起吃?她跟哥订婚之后,好像还没正式来过咱家吃饭。”
林淑芬一愣,随即眼神亮起来,边往厨房走边笑:“哎哟,这倒提醒我了——杜薇上午送了两盒新焙的桂花酥,说特意按你爱吃的甜度调的馅儿,我放冰箱里冰着呢。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切点水果,顺便把酥热一热。”
话音未落,门厅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杜薇拎着一只藤编食盒站在门口,浅灰风衣下摆随风微扬,发梢还沾着几粒细小水珠,像是刚从雨里穿过。她抬眼看见宁安和顾曼,笑意温软:“听说你们来了,我顺路买了点鲜荔枝,剥好了放冰镇碗里,正好解暑。”
宁安眼睛一亮:“杜薇姐!你这哪是顺路,分明是掐着点来的!”
杜薇把食盒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宁安手背,凉而细腻。她侧头看向顾曼,声音更柔了些:“曼曼,上次你说想试试我教你的广式虾饺皮配方,我记着呢,今早多揉了半斤面,带过来给你练手。”
顾曼接食盒的手一顿,耳根悄悄泛起薄红,低头摸了摸乐乐毛茸茸的脑袋掩饰:“……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记性好,是职业病。”杜薇笑了笑,目光掠过客厅角落——两只金毛正并排趴在沙发脚边,慢吞吞舔爪子,尾巴拍着地板咚咚响,像两个毛绒绒的节拍器。她忽然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烘干鸡胸肉粒,撒在手心摊开:“慢点,这是特制低脂款,不腻,也不上火。”
乐乐鼻子一动,立刻竖耳弹起,慢慢却只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尾巴晃得更慢了。
“它挑食。”顾曼无奈,“早上喂它吃牛肉干,它闻了闻就转头去啃拖鞋。”
“金毛嘛,认人不认食。”杜薇把鸡胸肉粒分一半给慢慢,指尖轻轻搔它耳后绒毛,“它只对你俩的味儿上瘾。”
宁安噗嗤笑出声:“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夸我们?”
杜薇直起身,发尾垂落肩头,垂眸一笑:“本来就是夸。”
林淑芬端着果盘从厨房探出头:“杜薇啊,来得巧!你爸刚打电话说,中午带顾俊华老爷子去看了新选的婚宴场地,就在香海湾游艇码头边上的观海厅,落地窗能直接看见潮汐灯塔——老爷子当场拍板,说这地方‘够敞亮,配得上我闺女’。”
杜薇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垂眸搅着食盒提手:“……他嘴上这么说,其实偷偷改了三版菜单,连鲍鱼蒸多久、龙井茶泡几巡都标了备注。”
顾曼终于忍不住笑:“我爸居然还懂龙井?他上次泡茶,把整罐明前芽全扔进紫砂壶里,说‘多放点,浓才够味’。”
“那壶茶后来被顾叔叔灌了半瓶陈年花雕。”宁安接得飞快,逗得杜薇肩膀微颤,“您猜怎么着?第二天他胃疼得不敢打嗝,还非说‘酒香入茶魂,境界更高’。”
四个人笑作一团,连慢慢慢乐都仰起头,汪呜一声凑热闹。
笑声未歇,玄关处忽然传来钥匙串清脆的撞击声。
顾俊华推门进来,西装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头发被海风撩得略乱,手里却稳稳托着一个半米见方的深蓝色丝绒匣子,匣盖边缘镶嵌着暗金纹路,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沉静光泽。
“爸!”顾曼迎上去,“您这匣子……”
顾俊华没答,只将匣子搁在玄关矮柜上,指尖抚过表面一道细微划痕,嗓音带着海风浸润过的沙哑:“杜薇,你爸下午三点的航班回沪市,临走前托我交这个给你。”
杜薇怔住,伸手触向匣盖,指腹微微发颤。
顾俊华退后半步,从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片递过去:“他写的纸条,说你看了就懂。”
杜薇展开纸片,上面是遒劲工整的钢笔字:
**「阿薇,匣中物,是你妈当年嫁妆里最寻常的一件——银镀金缠枝莲纹长命锁。老物件没宝石,也没密码锁,就图个‘长命’二字。如今你快成家了,锁头该换新链子了。」**
她喉头微动,静了三秒,忽然弯腰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古旧长命锁,银质已氧化成温润的月白色,正面錾刻的缠枝莲纹路清晰如初,背面一行小字若隐若现:**「庚辰年夏·杜氏·瑞卿」**。
杜薇指尖悬停在锁面半寸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宁安默默从包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塞进杜薇掌心。
顾曼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杜薇肩头,下巴轻抵她发顶,另一只手无声攥紧了自己衣角。
林淑芬不知何时站到了杜薇身后,手掌覆上她手背:“这锁,你妈戴了二十年,后来你出生,她亲手把它焊进你满月银镯里,说是‘锁住福气,别让奶娃娃跑太远’。”
杜薇终于落下手指,摩挲着锁面微凉的纹路,声音很轻:“……她走那年,我把镯子埋进了梧桐树坑底下。”
“我知道。”林淑芬叹气,指尖捻起锁链末端一枚铜铃,“铃铛是你爸后来加的。他说,你小时候怕黑,他每晚摇铃三次,你就敢闭眼睡。”
杜薇忽然笑了,眼尾沁出一点水光:“那铃声现在还响么?”
“响。”顾俊华忽然开口,嗓音沉沉,“你每次来咱家,我书房抽屉里那枚旧铜铃,总莫名其妙自己震三下。”
满室寂静。
窗外海风忽起,卷着栀子花香撞进纱帘,拂过长命锁上细密的莲纹,拂过杜薇鬓边碎发,拂过顾曼攥紧又松开的手指,拂过宁安安静垂落的眼睫。
乐乐这时突然窜到杜薇脚边,仰头用鼻尖拱她小腿。慢慢也慢悠悠踱过来,把下巴搁在杜薇膝头,呼出的热气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