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罗夏也想知道。
照明弹早已坠入深处，短暂亮起的深坑重新被黑暗填满。
煤油灯只能照亮脚下这一小块地方，灰白蛛网在光线边缘微微晃动，仿佛这深坑里藏着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
推车轮子碾过锈蚀的接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雷纳没有回头，冷成像义眼却始终锁定着巷口斜上方那截断裂的检修梯——方才爬到一半的两个瘦小身影正缩在梯底阴影里，一动不敢动。他们没跑，也没叫，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那面掉在栈道上的反光镜被雷纳的靴跟碾过，镜面碎裂，折射出七道扭曲的、晃动的光斑，像几只受惊的磷火水母在铁皮上抽搐。
他继续推车前行，步伐未变，呼吸平稳。可就在拐过第三道弯时，义眼视野边缘忽然掠过一道极细的银线——不是蒸汽管漏气的白雾，也不是吊桥缆索反射的冷光，而是一根悬垂在巷顶的金属丝，细如蛛网，通体哑光，末端系着一枚黄铜铃铛，铃舌已被剪断，只剩空壳。雷纳脚步顿了半拍，随即右脚 heel-lock 勾住推车后沿，借力将整辆货运车向左横移半尺。车斗边缘恰好擦过那根丝线，却未触动分毫。
丝线另一端，连着巷子尽头那扇半塌的通风井盖。盖板虚掩，缝隙里渗出微弱的蓝光。
雷纳眯起眼。这不是拾荒家族的手法，也不是黑市掮客惯用的哨岗布置。拾荒者靠声音和气味标记领地，掮客用烟灰与铜粉画暗记，而这种精密触发式警戒网，需要三轴张力校准、热膨胀补偿模块，以及——至少一级燃素回路作为传感核心。只有内城军工坊或旧帝国军械所流出的残件，才可能被拼凑出这种东西。
他停下车，从工具盒底层抽出一枚黄铜探针，轻轻抵住丝线中段。义眼同步启动频谱分析：碳钢基体掺入0.3%钴镍合金，抗拉强度1270MPa，表面经真空镀膜处理……这是奥匈帝国第七军工厂“铁砧”系列的标准制式传感线。
雷纳喉结微动。奥斯卡说过，这箱子是奥匈技术。而此刻，有人用奥匈制式的警戒线，在烂牙巷外布下了第一道活体哨卡。
他缓缓蹲下，左手按在车斗边缘，指尖触到一处细微凸起——推车底盘铆钉旁，被人用微型刻刀划了一道Z字形凹痕，深不过0.1毫米，若非义眼放大三十倍，根本无法察觉。这符号他见过，在北海商船“霜语者号”的货舱编号板背面，是霍亨索伦家族外围清点员的私密标记。费利克斯临死前，右手食指曾无意识抠过裤缝——那里有同样一道Z痕。
不是巧合。是追踪链。
雷纳起身，推车继续向前。但这一次，他调整了路线：绕开主栈道，转入废弃污水厂最底层的渗滤廊道。这里曾是自由港最早期的排水系统，混凝土穹顶布满黑色霉斑，脚下积水齐踝，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辉光藻油膜，踩下去便泛起幽绿涟漪。推车铁轮陷入淤泥，发出沉闷的咕哝声。雷纳脱下外套，拧干血迹，重新穿上，袖口沾着暗红污渍，却已看不出人形轮廓。
廊道深处，两盏应急灯忽明忽暗。光晕里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像一群银色浮游生物。雷纳停下，伸手探入水面。水温异常——比环境低三度。他低头，义眼穿透浑浊积水，照见底部沉积的灰白色结晶层。那是燃素冷却剂泄漏后析出的硫化铋晶体，常见于老旧飞艇的废热回收管路。而这片区域，本该是彻底废弃的。
他忽然弯腰，用手指蘸水，在湿滑的墙壁上写下一行字：
【箱内无活物，酸液夹层含钴-60同位素】
字迹未干，水面倒影里，廊道入口处悄然浮现出一个倒立的人影。那人双脚倒钩在拱顶钢筋上，黑袍下摆垂落如墨汁滴入水中，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正直勾勾盯着雷纳后脑。
雷纳没转身，只将写完的左手缓缓收回，抹去墙上水迹。指尖在袖口内侧轻轻一捻——那里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压电陶瓷片，此刻正微微震颤。
倒挂之人瞳孔骤缩。
雷纳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你数到三。”
话音未落，他右腿液压关节轰然加压，整条左臂猛然向后甩出！并非攻击，而是将推车车斗掀翻——车斗倾斜，奥斯卡蜷缩的身体滚落水中，金属箱却顺着惯性朝廊道侧壁滑去。箱角撞上一根锈蚀的铸铁立柱，“咔哒”一声轻响，箱体侧面弹开一道隐秘滑槽，三枚黄铜圆片从中射出，呈品字形钉入对面墙体。
圆片落地即爆，无声无焰，只散开一团淡青色气雾。雾气遇水即凝，瞬间在积水表面铺开一张半透明薄膜，薄膜之下，无数细小的银色触须从箱体滑槽中探出，如活物般扎入水中，疯狂汲取溶解的硫化铋晶体。
倒挂之人猛地翻身落地，黑袍翻涌间，袖中滑出一把骨柄短匕，刃尖淬着幽蓝寒光——那是辉光水母神经毒素，接触皮肤三秒即可麻痹运动神经。
可雷纳已经不在原地。
他踏着水面疾行，每一步都在辉光藻油膜上踩出扩散的同心圆波纹。那薄膜之下，银色触须已缠住奥斯卡小腿，正将老人拖向箱体滑槽。奥斯卡呛咳着醒来，瞳孔涣散，却本能地抬手去掰触须——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黄铜护腕，内侧刻着微型齿轮组与一句拉丁文：*Non solum cvis, sed custos*（不仅为钥，亦为守卫）。
雷纳掠至箱前，左手按住滑槽边缘。触须立刻松开奥斯卡，转而缠上他小臂。冰凉滑腻的金属感沿着皮肤攀爬，雷纳却任由它们延伸至肘部，才骤然收紧五指。
“滋啦——”
高压电流自箱体内部迸发，银色触须瞬间绷直、发红，继而熔断。断口喷出微量白烟，烟雾中浮现出十七个微缩投影——全是不同角度拍摄的箱体内部结构图，最后一帧定格在夹层中央：一枚核桃大小的玻璃球，内里悬浮着三颗赤红色晶簇，正随呼吸般明灭。
钴-60衰变周期5.27年。这箱子出厂不超过四个月。
雷纳扯断剩余触须，抓起奥斯卡后颈将他拽出水面。老人呛出黑水，牙齿打战：“你……碰了‘守望者’？”
“它认得你。”雷纳甩开湿透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旧烫疤——形状与奥斯卡护腕内侧齿轮完全吻合。
奥斯卡浑身一僵，目光死死盯住那道疤，喉结上下滚动：“……‘霜语者号’的船医。”
雷纳没否认。他单膝跪地，从工具盒取出微型车床，却没装钻头，反而拧开底座螺丝，卸下一块巴掌大的铅玻璃板。玻璃背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斐波那契螺旋线，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辉光藻孢子。
“你当年修的不是装备。”雷纳将铅玻璃板按在箱体滑槽上方，“是它。”
奥斯卡脸色惨白如纸。他盯着那块玻璃，仿佛看见自己断掉的左臂又开始剧痛：“……‘守望者’不该离开船体。它必须锚定在……”
“锚定在‘霜语者号’的主反应堆残骸上。”雷纳截断他的话，手指抚过玻璃板螺旋线，“你偷偷拆走核心传感阵列，把它改造成移动保险箱。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他猛然抬手，将铅玻璃板狠狠砸向箱体锁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