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一道浑浊水柱倾泻而下，就在罗夏极度震惊的注视中。
横风一过，那道污渍在半空中被吹散成水沫，洋洋洒的飘向寒鸦号左舷前方十几米外的空域。
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没真砸在飞艇上，但那片泛...
远风镇的烟花散尽时，最后一粒星火坠入积雨云深处，像一滴烧红的铁水沉进灰烬。空气里还浮着硝烟与臭氧混合的微刺气味，街道上的人群却已炸开了锅——有人跪地划十字，有人举起酒杯朝天狂灌，还有孩子踮脚扒着父亲肩膀追问：“那是不是神使的座驾？”守备队长叼着半截熄灭的香烟，手指在裤缝上反复擦拭，仿佛刚碰过滚烫的圣物；审判署署长则默默解下领扣，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最终只低声对副手说：“把今天所有目击者的工分记录备份三份，锁进地下保险库。”他没提罗夏的名字，也没提那艘船，但整个远风镇的蒸汽锅炉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内，运转频率悄然提升了百分之三点二。
罗夏的飞艇早已撕开云层，悬停在平流层边缘。舷窗外，大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青灰的麦田、锈红的矿渣堆、歪斜的烟囱轮廓……全都沉入一片流动的铅灰色雾霭里。舱内却静得能听见差分机齿轮咬合的轻响。温蒂忽然停下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两厘米处，白皙的腕骨在冷光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哥哥，”她声音很轻，却让凯瑟琳立刻从数据板后抬起了头，“北德意志联邦边境哨所的信号干扰强度比预估高百分之四十七。”她调出全息投影，几道猩红色波纹在吕贝克港坐标附近疯狂脉动，“他们正在用老式磁暴发生器扫描低空航道——专为猎宝船设计的‘铁胃’协议。”
杰克“啧”了一声，指节敲了敲仪表盘边缘：“三年前吕贝克海关还在用蜂鸣器验货，现在倒学会给云层撒盐了？”他转身从壁柜取出一卷黑胶带，熟练地缠住主引擎监测探头，“不过这玩意儿对付的是载重三百吨以上的商船，咱们‘锈钉号’改装后才一百八……”话音未落，飞艇突然剧烈颠簸！警报灯瞬间转为琥珀色，温蒂十指翻飞，差分机发出短促的“嘀”声——左侧气囊压力骤降百分之十二。罗夏左手稳住舵轮，右手抄起扳手砸向控制台下方的泄压阀，金属撞击声里溅出几星蓝火花。“杰克，去B3舱段！温蒂，把导航坐标切到‘鲸骨巷’，不是港口，是下水道入口。”他声音沉得像浸过柴油，“凯瑟琳，把那盒‘灰鼠饼干’拿来。”
凯瑟琳从战术腰包里取出锡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二十枚黄豆大小的银灰色球体，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她捻起一枚凑近灯光，球体内部竟有微弱的液态金属在缓慢旋转。“米娅当年留下的‘耳语者’，”她指尖一弹，银球轻盈跃入掌心，“她说过，吕贝克下水道第三层的通风口滤网，每隔三十七小时会因煤渣堆积自动松动三分。”话音未落，飞艇猛地向下俯冲，舷窗玻璃映出下方城市急速放大的轮廓——蛛网般的煤气管道、尖顶教堂的阴影、以及一道被锈蚀铁栅栏封死的拱形洞口，洞口上方模糊的涂鸦里，隐约可见一只简笔老鼠叼着齿轮。
落地时几乎没有震感。飞艇像羽毛般滑入排水沟渠，幽蓝尾焰在狭窄空间里撞出闷响，随即被厚达两米的沥青层吸收殆尽。罗夏率先跃下踏板，军靴踩碎了一滩凝固的机油。潮湿的霉味混着腐烂菜叶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涂鸦：歪斜的齿轮、折断的锚链、用荧光漆喷绘的箭头指向深处……最底下一行小字被污水泡得发胀：“鼠王在此，勿扰眠。”杰克弯腰抹了把墙灰，指尖捻开，露出底下新鲜的、带着体温的暗红印记——那是用血混合铁锈画的标记，指向左侧岔道。
“她知道我们要来。”凯瑟琳收起手电，黑暗里她的瞳孔缩成两粒幽绿的星点，“而且提前六小时布置了路标。”
通道越走越窄，头顶蒸汽管道开始渗水，水珠砸在罗夏肩头时带着微微的灼热。温蒂忽然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弹开，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圈细小的游标在缓慢爬行。她将表贴近右侧墙壁，游标突然加速旋转，最终停在“Ⅶ”刻度上。“第七个检修口，”她声音轻得像叹息，“里面有活物呼吸的频率。”
罗夏抽出战术匕首，刀尖抵住锈蚀的铁皮盖板。他没撬，只是用刀柄底部的凸起齿轮卡进盖板边缘的豁口，手腕一旋——整块盖板无声滑开。下方传来窸窣声，紧接着是清脆的金属碰撞。一盏昏黄的马灯缓缓升起，灯罩上用指甲刻着三道平行划痕。灯影摇曳中，米娅坐在折叠梯顶端，两条细腿悬在半空晃荡。她还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工装，但左耳多了一枚齿轮状耳钉，右手指尖正捻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
“哟，”她吐出一口薄荷味的白雾，声音比三年前沙哑，却更像砂纸打磨过钢铁，“锈钉号改名叫‘偷渡艇’了？还是说教会的婚宴甜点太腻，得来吕贝克消化消化？”她忽然歪头，目光扫过罗夏身后三人，“温蒂小姐的差分机居然没在下水道里罢工？凯瑟琳女士的袖口少了一颗纽扣——是拆下来当诱饵了？杰克先生……”她视线停在对方沾满油污的拇指上，“您刚用这根手指，拧松了飞艇第三级减震器的螺栓吧？”
罗夏把匕首插回鞘，从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薄荷糖。他剥开糖纸，将糖果抛向空中。米娅抬手接住，舌尖一卷便含住了。“你当年偷走我半箱伏特加，”罗夏说，“现在该还利息了。”
米娅嚼着糖，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管道里撞出回音：“利息？罗夏先生，您忘了飞鼠党最贵的不是伏特加，是情报。”她忽然将雪茄塞进嘴里，火柴擦过鞋跟，“啪”一声亮起幽蓝火苗，“可您要的情报，连吕贝克海关总督的棺材本都买不到——‘凯撒之锤’的残骸，三个月前被一艘编号X-73的幽灵船拖进了北海漩涡。而道标……”她吐出一缕青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曲成扭曲的坐标，“它不在地图上，而在‘铁胃’协议的核心算法里。您猜怎么着？这协议的首席架构师，上周被发现吊死在自家书房，舌头被剪下来，塞进了他亲手写的源代码手册第一页。”
管道深处突然传来金属刮擦声。温蒂的手电光猛地转向右侧——那里本该是实心砖墙，此刻却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透出幽绿微光。米娅吹了声口哨，从梯子上轻巧跃下，工装裤膝盖处蹭出新鲜的泥印。“跟我来，”她推开砖墙，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真正的吕贝克，不在地面上，而在‘铁胃’吞不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