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在睡熟了,孩子的肚肚一起一伏,配上孩子那肉嘟嘟的容颜,长孙皇后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二凤擦着头发进来,说:“你去洗漱吧,我看着孩子。”
长孙皇后就去洗漱,刚洗完澡,正在洗头发,就听见正房那里传来一声李二凤的大喊,随后就是胖女那独有的高嗓门响了起来,孩子已经哭了。
长孙皇后实在着急,便赶忙用布裹着头发,急匆匆穿好衣服,鞋子都没有提上,趿拉着鞋跑进屋子里。
“怎么了?”
孟袆看到阿母进来,哭得更大声了。
李二凤结结巴巴地说:“孟炜刚才尿床了,我叫她起来,给她换衣服,孩子就哭。”
长孙皇后这个时候很想把手里握着的湿布砸到李二凤脸上。
她深呼吸一次,调整自己的情绪就说道:“小孩子夜里尿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咱们家孩子睡着之后随便摆弄,换衣服褥子,不用叫醒她。
把孩子叫醒,再想哄睡,那就太难了。但是胖女是一个晚上睡觉很沉的宝宝,能把她叫醒要费大力气。李二凤肯定没少折腾,长孙皇后笃定了李二凤刚才肯定使劲拍打摇晃孩子才把人给弄醒。
这是什么阿父呀!人家好好的睡着,干嘛要把人家叫起来?
长孙皇后只能让人擦了擦自己的头发,用布巾把自己头发上的水给干了。抱着孟袆坐在床上,拍着她哄睡。
虽然胖女不哭了,但是这时候更精神了,一旦精神之后,她就开始嚷嚷闹腾,长孙皇后只能抱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抱,一边晃,一边拍着,嘴里还要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哄她睡觉。
夜深人静,长孙皇后让女和乳母们都去睡觉,只在卧室留下一盏灯。
李二凤也非常疲惫,但是这时候长孙皇后母女两个还没睡,他也睡不着,就说:“这孩子也太娇惯了,比她的哥哥姐姐都要闹腾。”
李二凤嘴里的哥哥姐姐是说的李承乾他们。
长孙皇后拍着孩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拍,嘴里一边哼小曲一边说话:“那是因为二郎不经常在家,没见过他们闹人的样子。”
长孙皇后就开始列举几个孩子出生到一两岁的时候李二凤在干嘛。前面几个孩子出生在武德年间,那个时候李二凤在外边东征西讨,一出去好几个月,回来了,孩子哭闹的事儿也不会跟他说,也不会抱到他跟前让他看见孩子哭闹。
后面那几个孩子出生在贞观年间,那个时候的李二凤更忙,更不会让他看到孩子们哭闹不休的样子。
哪怕李二凤对外号称亲自养大了李治和晋阳公主兕子,这两个孩子被他养育的时候,已经过了哭闹不休的年纪。真正哭闹不休的小女儿新城公主并没有跟着李二凤一起生活,她是被后宫的保姆和侍女们养育大的。
长孙皇后就说:“我去世的时候,新城还不满三岁,也就两岁多一点。那时候我缠绵病榻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有的时候听见新城夜里哭泣,想起来去看看,却又起不来。”
说到这里,长孙皇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李二凤也叹口气。
他站起来说:“我来抱一会儿,你歇着吧。”
长孙皇后刚把孩子递给李二凤,已经闭上眼的胖女突然之间哭泣起来,闹着不肯离开母亲的怀抱。
李二凤只能站在旁边看着,长孙皇后便接着抱着孩子,一边儿拍,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儿走,一边儿晃。
李二凤看到这个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孟炜肥胖,抱着压手。”
这样的胖女,别人抱一抱都觉得太重了,长孙皇后已经抱了好几个月了。
长孙皇后就说:“这是咱们自家的骨肉,哪怕是两臂酸痛也要抱着,而且抱的时间也不算长,也就是两三年而已。等她日后会跑了,就是想抱,她也不愿意让咱们抱了。”
李二凤只能等,等到了后半夜,终于把胖女给哄睡着了。但是每次把她放到小床上,胖女总会惊跳一下,哼哼唧唧地哭出来。
长孙皇后就说:“抱床上,我搂着她吧。”
夫妻两个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胖女,开始说话。
说的就是戚姬。
中午始皇帝他们回来,李二凤带着长孙皇后和胖女从章台宫回到了太子府。回来之后,李二凤就去看了看产妇和婴儿们。
自然见到了戚姬。
戚姬就拉着李凤求他救娘家人。
李二凤很明确地告诉她,这案子已经审理完毕。人证物证都铁证如山,三族被诛是跑不掉的,让她早做打算。
戚姬难得清醒聪明了一回,没有抱怨,没有指责,而是很冷静地问自己该怎么做,自己这么做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换句话说,她做什么才能得到奖赏回报在她儿子身上。
李二凤和戚姬关起门来说了不到一刻钟的话。
戚姬提了个要求,就是要把儿子送给长孙皇后养育。
这个时候戚姬明白:大妇养大的孩子和小妇养大的孩子终究不一样。
在正房妻子没有能力生下嫡子的时候,被妻子养育的庶子就是继承人。最好的例子看一下始皇帝的父亲子楚就知道了。
李二也有这个打算,所以这会儿就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他刚才看到了。而戚姬前阵子数次顶撞挑衅长孙皇后,他也清楚。
夫妻两个就家里面的事情聊了聊,随后聊了聊其他孩子。这时候胖女的脑袋拱了拱,对着长孙皇后的胸口拱了几下,小嘴吧唧吧唧,长孙皇后知道这是饿了,但是不打算喂她,这孩子白天吃得够多了,晚上不能再给她加餐,所以把手放到女儿的屁屁上拍了拍,又把女儿搂紧,孟炜就安静了下
李二凤什么都没说,戚姬母子的事情没提,大不了日后多关注点次子。他把床帐子放下,挡住了室内的光线,对长孙皇后说:“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李二凤在家里迎接各方来客,上午有宗亲,有官员,也有门客和一些大贤,唯独没有咸阳令府的官员。
到了下午,廷尉府的张苍前来拜访。
等不来咸阳令府的人和廷尉府的人聊一聊也行,然而廷尉府的张苍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根据张苍的说法,咸阳令府现在把这个案子给压下来了,以证据不足为由,既不审,也不推进,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放着。
张苍要求看卷宗,看到的也全部是一些公开过的消息,廷尉府这边发出公文要求看其他的线索,咸阳令府以案件未曾侦办、线索未能集齐为由,推说没有其他线索。
所以这个案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放置了起来。
张苍还暗示李二凤,廷尉府的实际话事人李斯已经回来了,李斯把廷尉府中收集到的相关线索全部拿到了他自己身边,目前李斯没有什么说法,张苍不便再插手。
尽管没什么有效信息,李二风还是感谢了张苍。
到了晚上,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咸阳令府的人还是没有上门。
别说李二凤了,就连那些门客都觉得奇怪。要知道前几天咸阳令府的人一趟又一趟地往太子府跑,催着太子府把戚姬交出来,除了戚姬和戚家女之外,还有疑似调换了名单的太子庶子,他们也要确认是谁。当时被太子府事给拒绝了,现在他们更该积极才是,怎么反而不上门了呢?
太子府的门客里面也有明白人。
当时就有人向李二凤陈明:咸阳令府急于查清是一件好事儿,他们不愿意查了,反而是一件坏事。
查清了,就是和太子无关;不愿意查,太子一直是嫌疑人。
将来真的说起这件事儿来打嘴炮,太子身上这层污泥是洗不掉的。
李二凤也明白这个道理,便让太子府事把戚家女先送到咸阳令府去。
戚姬的妹妹被送去,没想到咸阳令府那边态度很奇怪。
咸阳令府那边出面的是吕雉,要求太子府这边给出书面说明,首先就是要说明戚家女到底是不是太子府的姬妾,因为前段时间咸阳令府索要戚家女的时候,戚称戚家女是侍奉过太子,是后院的一员。如果是东宫的女眷之一,那么她的死亡过程和普通的出嫁女是不一样的。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吕雉需要太子府事给出明确的书面答复,要在上面注明戚氏女没有身孕。
这是规避日后出现其他事情,万一戚氏女在一两个月后被查出来有身孕了,她肚子中的孩子该怎么安置?是送回太子府做皇孙,还是以罪人之子送入宫巷充作奴仆?
太子府事给了两份书面说明,随后咸阳令府就把戚氏女单独收监。
吕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这件事儿办完,就打发太子府事离开,中间过程没有提戚姬。
太子府詹事就把整个交谈过程告诉了李二凤。李二凤明白,咸阳令府也不过是表面,根本在兰林殿,就在子央身上。
所以他下午去了章台宫。
始皇帝前几天身体不太好,有些中暑的症状,上吐下泻,并且头晕脑涨,连坐起来都觉得天旋地转,所以不打算一回来就接手公务。
好在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子一边工作,一边把自己这段时间处理过的事情分门别类地向始皇帝报告。
始皇帝就坐在一边看子央办公,顺便和几个丞相一起聊天。
李二凤来的时候就看到几位丞相和上卿陪着始皇帝说笑,旁边子央的两只手差点幻化成八爪鱼,快得简直要有残影。
看到太子来了,官员们纷纷起身拱手。
子央用袖子挡着自己的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后站起来说:“长兄来了,长兄快请坐。长兄陪阿父说会儿话,我去喝口水。”
她跪坐的时间长了,两腿酸麻,而且还想去厕所。
这些官员能看得出来,太子来这里是有事儿,因此陪着始皇帝又说了一会儿话,纷纷告辞。
这个时候子央还没回来,始皇帝就问李二凤:“不是说让你在家里面休养一阵子吗?怎么又过来了?”
“来找妹妹说说话。”
始皇帝叹息一声:“世民,你要敬畏秦法。”他把手里握着的一份竹简放到了子央的桌子上,扶着桌子起身,说道:“走吧,出去转一转。”
李二凤陪着始皇帝一起出了曲台殿,两人下了台阶,在玄鸟铜像那里散步。
始皇帝就说:“你们一直说秦法严苛,为什么礼前面要加一个周字,法的前面要加一个秦字?”始皇帝背着手看着李二凤:“这些话我不止一次跟你们说过,那是因为没有秦法就没有秦。秦法是筋骨,不是血肉,一个人可以减损一点血肉,但是不能没有筋骨。所以,世民,你要敬畏秦法。”
李二凤躬身应下。
始皇帝接着说:“至于你担心的事情,你不是都有了应对办法吗?既然有应对办法,何必再担心?”
始皇帝的意思是说,你不是已经把人推出来顶罪了吗?既然中间的逻辑链和证据链是完整的,你又何必现在担心?
李二凤忧心的不是案子怎么查,而是为什么不查下去了。
所以他跟始皇帝说:“此案一日不水落石出,臣的心里一日不得安宁。”
始皇帝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世民,本就是一件小事儿,你何必不得安宁呢?放心吧,这案子早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这个案子里面苦主是大秦,大秦沉默无言,等得起,能等到水落石出那一天。有可能没有水落石出那一天,但是对大秦而言,大秦都没
了,等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做这件事儿,亏的是大秦,大秦不是一个人,没有嘴,不会嚷嚷出来,所以有没有水落石出那一天又能怎么样呢?
这意思李二凤听出来了,李二凤看着始皇帝,不知道这话是他正着说还是反着说。
始皇帝说:“回去吧,今天朕溜达过了。回去你妹妹若是问起来,也有的说。”
李二凤只能陪着他回去,在回去的路上,李二凤整个人很纠结,陷入了一种自我怀疑。
他的做法在今天之前,他觉得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人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本就是一句不可能完成的话。
李世民对儿子的不法行为并非不知,也并非一味护短。对情节最恶劣的李愔,他公开辱骂并削封贬官;对叛乱的李祐直接赐死;对李恽则因性质稍轻予以宽宥。但也因皇家身份,除叛乱外,多以贬官削封了事,未能完全杜绝诸子横行。
真让他杀亲儿子,除了那些造反的,他是没一个能痛下杀手的。
他对儿子如此,对其他大臣也是如此,宽容的人才容易成为明君。
然而秦法对这种宽容极其仇视,并且不给很多人走后门儿。比如说夷其三族中的三族,包括那些出嫁的女儿。直到曹魏之后,出嫁女儿才不包含在三族之中,一些官员明知道要被夷其三族,在圣旨没来之前,想尽办法把女儿嫁出去,等于给女儿找了一个免除一死的办法。
秦法的底层代码是赶尽杀绝,凡是有罪,哪怕出嫁了也要抓回来受死。
所以严刑峻法就是秦法与生俱来的气质。
就如刚才始皇帝说的那样,为什么“秦法”的“法”字面前要带着一个“秦”字?那是因为秦的筋骨就是法。
而他所追求的宽容,就是要打断秦法的脊梁。
如果打断了秦法的脊梁,那么秦还存在吗?秦的皇位还能传承得下去吗?
因为熟知历史,李二凤知道:秦法不改,迎来的可能会是二世而亡;秦法如果改了,秦在改秦法的那一刻就已经亡了,活着的就是一个名为秦的怪物,苟延残喘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最后被起义军振臂高呼一把火葬送了浑浑噩噩的统治。
这就是他自我怀疑的原因: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路子去拯救大秦。
难道拥抱秦法才是正确的?
更关键的是,法家弟子的队伍太庞大了,已经和他有了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他刚才还在想,咸阳令府当中的卫轮一直对这件事咬着不放,就是受了妹妹的指示。现在才明白,卫轮无论是前一阵子疾风骤雨般的查案,还是这一阵子不闻不问,都不是妹妹指使的。
是秦法指使的,是法家指使的,是庞大的法家弟子指使的!
“刑徒走失案”的苦主看上去没人,不过是名单上少了一个人的名字罢了。在庞大的刑徒队伍里,少一个人并不显眼,而玩弄权术,倒换公文,如果真的要寻一个苦主,那苦主的确是官府,是大秦。
始皇帝说,大秦沉默不语。
可是秦法中的法家弟子不会沉默。
卫轮的来势汹汹,就是法家弟子代替法和秦问罪来了。